还有百把米,这段烂尾立交桥下的杂草路就扫完了。
麻婆用手背把额头上的汗甩了甩,汗珠子还没有落到地上,就没了。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露出了一点脸,嗯,是的,孙子在沙地上画的太阳就是那个样,像一张没被狗啃完就被主人打跑以后拉下的饼子。
太阳有时候还算是个人,可有时侯就像狗娘养的,把这些垃圾工当成垃圾一样,一点良心都没有。麻婆吃苦无数,好不容易进了城,得了这么一份吃“皇粮”的稳定工作,她倍加珍惜。365天,除了冰雹天和酷暑天,她守口如瓶从不抱怨,可这天实在太闷热了,身上的汗像从锈末堵塞的龙头里流出来的一样,今天要她不抱怨,还真是做不到。
才早晨五点多,闷热的空气和太阳就开始狼狈为奸地蒸烤着这条马路。麻婆叹了叹气,自言自语道:“要是有一个可以自动降温的斗篷戴着就好了!”
她的斗篷前几天被孙子当成拖车玩烂了,那是上个月才发的新,又让环卫处拔毛那是不可能的,可麻婆又舍不得钱买新的,她只好咬牙忍着。
麻婆一寸一寸地前进。必须在太阳上来前扫完,否则定会热晕死过去,昨天上午负责狗崽场那段的马嫂就中暑晕倒,过了两个小时才被人送去医院,到了医院就可以直接开追悼会了。
好在这个烂尾立交桥一直在修,五年了,青苔遍布,桥缝里的蒿草都可以扯下来做蒿叶饭吃了。桥下平时没什么人走,所以垃圾也不多。偶尔有流浪汉会到桥底下睡觉,顺便也撒几泡尿,再拉几个品种的屎,那股消化不良的味儿在太阳的灼烧下重新和空气发生作用,氧化的时候麻婆没赶上,发酵的时候被她刚巧碰上,刚开始她还捂鼻子,现在她已经彻底习惯了,就是遇上丁春秋的“多顶毒功”,她也扛得住。不过,如果没有事先用上“苗山鼻舒畅”的人,是决计不会往桥下走的。
垃圾分了类,这条路今天就算扫完了。麻婆边扫边想,要是修桥的人有她这利索劲,不早就完工了嘛?自己也不会被分到这种蛇都不下蛋的地段来了。
“要是有一个可以自动降温的斗篷戴着就好了!”麻婆又重复着刚才的自话自说。
斗篷是肯定没有的,脚下只有一块砖头。
她一屁股坐在砖头上。
只要坐下来,麻婆就忍不住会想起那几个流浪汉,那些和自己一样乱漂的瘸子、瞎子和驼子,可是,这段时间好像一个都没有看到,不知他们去哪发财去了。
天更闷热了。
麻婆坐下来歇息,几分钟后她感到凉快些了。乌云以水墨国画的形式登场,太阳开始歇菜。
麻婆嘟哝了一句:“这场雨怕是省不脱了,得赶紧走!”麻婆知道,自己如果不在暴雨前离开,一热一冷,回去就会打摆子的。
她正准备起身,两只苍蝇贴着她的耳朵做轰炸演习,麻婆烦躁地举起手去打。苍蝇什么眼睛?复眼啊!就是有铁砂掌水上漂的轻功也比不上啊。麻婆有什么?扫了几年的街,除了练就了比狗还要灵的嗅觉,其它本事真是一样也没有。
麻婆不服气,她在空中狠狠地一抓,苍蝇不见了,她以为苍蝇被她那双蒲扇大的手吓飞了,便得意地笑了起来。
“你的耳朵狠,我的手也不是面粉做的。”麻婆跟这几只爱吃屎的苍蝇说道。
她刚把车子推了几步,屎蚊子又跟来了,这回有七八只。
“你它娘卖逼的,跟起我跑,看我不打死你们!”麻婆抄起笤帚就打那群带绿尾巴的屎蚊子,从不骂娘的麻婆突然暴了粗口。
它们虽然散了,可没有远去,依然在麻婆身边乱舞,“今天我不拍死你们,我就不是王素凤!”
一连扑了四五次,麻婆也没有打死一只,反而越来越多。她放下笤帚,想看看他妈的屎蚊子到底从哪里钻出来的。桥墩底下如果没有屎蚊子那就不正常了,可这么多,麻婆就觉得不大对头了,她真没见过这么多的屎蚊子群。
屎蚊子越来越多,嗡嗡嗡嗡,像在开苍蝇联合国大会。她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她说不上来。屎蚊子还是乱飞,但总在前面那个发黄的乱草堆为根据地飞。
麻婆闻到一股和屎一样臭的腥气,可这味道又不像屎气,屎是带着饭气也有菜香的,这种味道没有。她从来没有闻过这种味道。
麻婆感到身上有点发冷,虽然闷热空气越来越窘迫。
越是冷,麻婆越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她的眼睛定在那个草堆上。
黄色的杂草,好像什么都没有。不!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
她的脚开始移了过去,她一只手抓紧了自己的衣领,生怕自己踏空直接掉到另外一个天上去了。杂草下好像有一个深黄色的东西,隐隐约约,又清清楚楚。
“要不要拿起来看一下?”这个想法从麻婆脑袋里一闪而过,可她马上又否定了自己。
“万一?”麻婆隐隐感到不安,手在微抖。
麻婆睁大了充满了血丝的眼睛,“哈,那不就是一个篾竹子编的斗篷吗?”
麻婆肯定那就是一顶斗篷。
她欢喜得很,抓着衣领的手也松了。
“我老是自己吓自己。”自我检讨是麻婆老早以前从毛泽东时代就学会了的。
麻婆快速地走了过去。什么叫心想事成?刚想要一顶斗笠就来了!如果今晚去彩票店买两手3D,说不定就中了万儿八千的哩?要是真中了,就不扫街了。早都不想扫这地了,带孙子是她唯一的乐趣。
“这个斗篷在狗崽街赶集时卖起码要卖三十块钱!”麻婆还在心里庆幸自己的幸运。
她把斗篷猛地从地上捡了起来,她生怕晚一秒钟斗篷就飞了。
“呀——呀——呃呀呀——”忽然,一阵尖锐而又烈的惊叫声把膨胀的空气撕成两半。
她的手像忽然碰到了炭火盆里烧得通红的碳火,立即把刚抓在手上的斗篷甩了出去。
斗篷掉打了个滚,掉在前面泥土地上。
她闭着眼睛,又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两拳头朝内,紧紧地贴在自己胸部上方。
“啊——啊——快来人啊——”
只闭了三秒钟,麻婆就睁开了眼睛,她明明知道不可能有人来,她还是要继续大喊大叫。
无谓的叫喊一通后,麻婆恢复了理智,凌晨的马路,除了几辆像要去叙利亚参战的小飞车飚过,再也没有人的味道出现了。
来什么人?自己就是人哩!麻婆暗想。
斗篷就在那颗人头的旁边。
是的,人头,就是那颗人头!麻婆斗胆看了一眼,好像那人头的妈生他的时候只生下了这个脑袋,身子还停留在子宫里。
这个被黑色的血糊满了的头好像在哪见过。但麻婆就是想不起来,最近像失忆了一样。不知怎么的,麻婆忽然想起儿子来,这段时间,儿子也没回来,所以她总是心神不定。邻居刘妈赶时髦,拉着麻婆去跳广场舞,可几个月过去了,麻婆一个完整的动作也没学会。
记忆就像丢了钥匙又忘记密码的保险箱。没了好记性只能靠辨别能力了。麻婆走近了一步,她要细看一眼。
现在的妹坨追韩剧,她却追破案剧。广场舞跳完以后,她就频繁换台,看看哪个台有侦破剧看。她觉得生活如果没有了猜想的刺激,那扫地这活也就没法坚持下去了。她最喜欢张纪中版的天龙八部,看了好几遍,因为里面有一个人和她一样,就是扫地僧。扫地僧出现之前,她从来就不知道还有这样厉害的人,但她从不幻想要当扫地僧。这辈子,除了做一做彩票梦,她什么梦也不做。
也许只有零距离,才能促进恢复失忆。
麻婆弯了腰把头再次凑近那颗头颅。
这个安之若素的头颅上套了一个头箍,是石头做的,像磨盘,但肯定不是磨盘,因为这石箍像孙悟空头上的那佛箍,中间是空的。石头箍紧紧卡在那窄窄的额头下半寸厚的地方,正好露出死者那双像赖皮狗一样大的眼睛,眼珠子还在眼眶里,但只是轻轻附粘着,如果没有血丝粘住,眼珠子恐怕随时都会掉下来。
麻婆紧了紧自己的眉毛,她感到眼睛有点发胀。
那张像火焙鱼一样大小的脸被乌黑的血迹糊满了,看血色,已经不新鲜了,不会是一天两天的事,麻婆想。因为血流经的丘陵和平原纹路太复杂,遮挡了鼻子和嘴巴的轮廓,她还是没想起这是谁来。她只看得清那双没有完全合上的“狗眼睛”,那眼球像一对染了猩红的玻璃球,似乎在暗示着看客们,他死前的一刻发生过什么。
屎蚊子还在那颗头颅上方飞着,头顶上的头发一绺一绺的,僵硬,血凝住了。
她又走近了一步。
看得更清楚了,头顶上有一个肥皂盒一般大的坑,头骨陷了下去,脑浆和血混在一块,也成了黑色。
蚂蚁、蛆婆子,像药鬼子(吸毒者)一样贪婪地吸食这百年难遇的美味。
屎蚊子在上空盘旋,它们对突然间昭然于世的精粹美食即将消失感到恐慌和痛心,拼命地做最后的补给。
荒草地的周围,还有一些老鼠屎,看起来,参与分赃的少不了老鼠子。
“他妈的。”麻婆又恶心地骂了一句。她真的从不乱暴粗口的,除了例假期间以外,当然,现在更是特殊时期,到了老更,所以也可以除外。
那股已经开始腐霉的腥气开始往上升起。丁春秋的蛊毒还没有对应的解药。麻婆扛不住了。她觉得胃在翻涌,其实胃是空的,像一个装满了氢气的球。可她连同空气一起,干哕了个够,媳妇当初怀孕时都没她现在那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