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因为黄莲婆走了,所以,进门的通道倒也畅通无阻,韩国单和苟洱很顺利地就走出去了。
由于门前是街道,没法停大货车,苟洱纳闷黄莲婆开来的那一车牛脚去哪了?她左顾右盼,韩国单停了脚,苟洱意识到自己的疑神疑鬼让韩国单不安了。她也停了脚,问:“我们干嘛去?”
“你不是说要吃饭吗?”
苟洱朝大街上走去,满街都在放流行歌曲,不是缠绵的就是高亢的,不能不让人想入非非。苟洱找了一家面馆坐了下来,老板却说已经打烊了,苟洱只好找到另一家麻辣烫店子坐了下来。
店里坐满了吃麻辣烫的青年男女,苟洱看了看菜篮子里的菜,她几乎想把所有的菜点光,真是太饿了,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饿,她拿起夹子,往自己的篮子里夹菜,可手在发抖,血糖低得连菜都夹不稳了。
韩国单翘了二郎腿坐在第一张台子上等她。
苟洱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麻辣烫,以前她认为这街边的小吃是从猪的嘴巴里分流出来的,人吃了猪的东西然后又吃猪,猪吃了自己的肉然后又给人吃,猪连装自己同胞的塑料袋也一块吃了下去,猪身上的肉还分得清什么有机和无机?推来推去,那么,最后的结论就是人吃了人,想到这,苟洱坚决不吃麻辣烫,从来没人敢喊苟洱吃麻辣烫,谁喊她吃,她会在劝客面前讲一个屎的故事,然后喊的人再也不会有食欲了。
如今,苟洱吃得云雾缭绕,辣眼朦胧,山海地沟的,吃着吃着,她的胃开始疼起来,因为太辣,又因为太饱。几杯啤酒下肚,苟洱打起嗝来,韩国单也酒足菜饱了,他转身买单前说了句:“等会儿去我表姐店按个摩,洗个头,放松一下。明天要出远门。”
苟洱低头不语,点了点头。她把碗里最后一块猪血给吃了,尽管太饱,她还是要吃下去,血不同别的食物。等她刚吃进去后,她抬起头看街上走来走去的人群,一辆灰色金杯小巴士刚好开过,朝右边的七毛五家方向驶去,因为夜宵摊多,车开不快,小巴副驾驶上坐的人把脚肆无忌惮地撂在驾驶台上,那人瘦骨嶙峋,因为是歪靠在座位上,半躺着,披着得头发散落下来,苟洱只要一眼就可以认出来,那人正是三只手。
苟洱意识到自己非常危险了,如果在这个场合和三只手见面,无论是韩国单还是三只手,都不会放过自己的。
不,决不能束手就擒,自己千里迢迢,九死一生,又得以死里逃生,虽然又落入虎口,但还有转机,自己决不是来送葬的。
苟洱想去报警,这样可以把他们一网打尽,但是,必须要在他们交易的时候,可是,自己并不知道他们是不是马上就交易,而且,交易什么?几百只牛脚最多不过盗窃罪,不可能打到七寸,而且,猫哥就会断了音讯。何况,韩国单既然有备而来,一定是什么都准备妥妥的,自己现在连一把枪都没有,怎么和他们拼?
还没等苟洱想明白怎么办,韩国单转身回来了,他已买完单了。他见苟洱坐在那里发呆,喊了一声:“走吧?吃多了,走不动了?”
苟洱点点头,说:“真走不动了。”眼露出娇嗔的神情。
韩国单见状,说:“猫哥刚打电话问你来了。”
“哦,他不是问我,是不放心你吧?还有他的货。”
“货?我们都还没拿到,有什么可担心的?”
“意思是货在手上反而要担心啰?”苟洱反问。
“都说吃饱的人智商和猪差不多,但你除外。”韩国单笑道,“他真是只问你来了。”
“我不信,你都没给我电话看的。”
“哦,我也和你差不多。是头饱而不蠢的猪。”韩国单狡颉地看了一眼苟洱,抓起外套自己先走了。
“慢一点嘛,你去哪里?”
“表姐家。”
“表姐家在哪里?”
“跟我走就是了。”
“我怕被拐子拐了。”
“有弟弟我在,谁拐你?”
苟洱知道了,韩国单不去七毛五家,但她怎么知道三只手不去他表姐家呢?万一碰到了,那真完了。怎么办?怎么办?苟洱急得和被火烧着的蚂蚁一样。
韩国单见苟洱在那里不知道磨叽什么,便又退回来拉扯苟洱,苟洱被他拖着飞快地跑了起来。快到三街时,苟洱看到七毛五家“修脚”的招牌了,她又看到那辆灰色的金杯面包车停在隔壁的路口处。三只手像个变戏法的演员一样搬了一大箱子东西从车上跳了下来。
苟洱知道,凡是三只手在的地方就不得了,非死即伤,她不知道这段时间局里为什么还让他四处乱窜,没了自己,难道局里就转不动了吗?现在韩国单把她拖到这里来了,自己硬着头皮上吧,大不了一死,谁没个死?苟洱准备血拼一场,反正自己也吃饱了,不是个饿死鬼。
饥饿和时间促进了她的记忆,她觉得这次重创后,连3岁前的记忆都被挤兑出来了,所以说塞翁失马也不见得是坏事,但要让苟洱再去死一次,她是没了那勇气的。想想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过和异性有着牵肠挂肚的恋情,这不能不说是人生一大憾事,以前自己从不这样认为,可破石箍案以来,苟洱感触莫深。
正当苟洱准备撸起袖子准备赴死一搏时,韩国单却对她丢了个眼色,右手指了指另一条路,意思是绕过去。苟洱顿时觉得绝处逢生了,不禁喜不自禁起来。
他们走了八九分钟,就到了韩国单的表姐家。
此时,月饼脸已经沐浴过了,穿了睡衣出来迎接的他们俩,月饼脸那六岁的女儿正好从理发店阁楼上走下来,她张嘴就嚷:“你怎么跑了,害得老娘输了两手,给我!”说完,那扎着马尾巴的脑袋一偏,手板往月饼脸跟前一伸。
“要好多?”月饼脸瞟了一眼苟洱河韩国单,一边准备去洗头柜子里拿钱。
“没有几担水(一担为一百块)够?”她女儿的大眼睛很漂亮,但看不出一点安分和安静。
“你要得太多了!我刚才都还赢了五担水(五百块钱),到你就输了?”
“你也不看你抓了什么牌跑了的?老娘作业还没写完,快点,替完你这一把就算了。”小女孩不耐烦,“快点,快点!”
“有客在,你也不晓得客气点。”月饼脸难为情。
“你的客?”小女孩嗤之以鼻起来。
苟洱混在其中,但她脸霎时就羞红了,韩国单一屁股坐在转转椅上,自己转了几圈,见到那小女孩这样说话,吆喝了一声:“过来,跟你爷爷来玩一下翘翘腿(坐在腿腕处往上翘腿的游戏)!”
这时,在前面烫头发的一个女人已经烫染好了一头黄头发,上了蓝色头发的男理发师给她喷了很多摩丝,她精神抖擞地站在镜子前甩了甩头发,又挺了挺胸,比刚斩获了“世界小姐” 称号的模特还要神气活现。
蓝头发理发师甩了甩手上的隔发披肩布,说了句:“380块。”
苟洱惊讶了,花380块把自己弄成假洋鬼子,有病吧?
那女人穿了一件背心裙,高筒靴,她对头发很满意,但听到价,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又问了一遍,蓝头发肯定地说:“380块!”那女人岂止是惊讶,简直要杀人了,她当然对价钱不满意了,几乎不假思索地冒出了一句:“那么贵?抢钱呀?”
她话还没说完,月饼脸把拉开的抽屉使劲一推,吼道:“你今天才来我们店搞头发呀?你不晓得老娘店里的价?你也不打听一下,这是哪个的店?一句痛快话,给不给??”
那黄头发女人见月饼脸发怒了,她也不是那种见事就躲的人,相反,比开先还要理直气壮一些了:“老子是上帝,你对老子客气一点。”
不说这话就算了,说了这话,月饼脸觉得自己下不了台了,非要在众人面前显出一点威严,她冲到黄头发面前,说:“去你妈的上帝。老娘这里从来没有人说三道四,你到底给不给!老娘就要380,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黄头发来火了,她把合扣的银色钱包啪地一关,横着个脸,对月饼脸大声吼道:“380,你今天承认你是女强盗我就给!别人都只要180的200,你们多了一倍!哪个牌子上写了380?门口不是写了洗染烫180吗?”
“你看清楚了,门口写的洗染烫180是告诉你染和洗20块,染180块,烫180块!一共380!”月饼脸骂道,“没钱来怪什么怪!”
说到没钱,刺痛了黄头发了,她跳起来骂道:“你有钱,哪个不晓得你有钱?有钱还当婊子!”
她话还没说完,月饼脸就在她脸上留下了五条纪念线条,黄头发一看自己吃了亏,抓起自己手里的银包就往月饼脸上扑去,但她哪里是月饼脸的对手?
月饼脸边打边吼:“你她妈的个贱逼,天生被老娘揍的命!”那黄头发被月饼脸打得面目全非,一头黄头发一下就变成了假头发了。
韩国单在一旁看够了热闹,站起来朝月饼脸劝道:“张哥在不在?快点,带我见他,我有重要的事要找他,不要为了这几块钱闹得鸡飞狗跳嘛!”
月饼脸听了这话,忽然醍醐灌顶一般,抡起两个巴掌拍了拍,算是清了场,说:“妈的,老娘今天看在他的面子上放了你。不给钱你别想走。”
那黄头发从地上爬起来,恨恨地说:“给就给,哪个怕哪个?老娘报仇,十年不晚。”
说着,从包里拿了三百八出来,往地上一甩,气鼓鼓地冲了出去。
月饼脸把脸转向围观的女儿,“自己拿,不要一气就输光了,老娘打架打来的呢!”
小女孩捡起地上的钱,像个大人一样,冷笑了一声,朝楼上走去,麻将的撞击声传了下来,苟洱皱了一下眉头。韩国单由月饼脸带着,正朝后院走去。苟洱也跟在后面。
“张哥还好吧?”韩国单问。
“好是好,你给的太纯了,现在弄不到,每天他都要摔东西,家里东西都被摔烂完了。你要赔的。”月饼脸余怒未消,但她还是对韩国单客客气气,外带着一点别人不易解读的幽默。
“赔?不是你找的我,我还懒得给呢,给你什么价,外面什么价?你不知道好丑呀?”
“不是,现在没那么纯的货,你看他那样子就晓得了,我也不晓得怎么办好?饭都不肯吃了,他说要是没那么纯的,其他一概不要呢。”
“你们俩口子呀!哎,天生一对,真是天生一对。别人是只吸不卖,要不只卖不吸,你们全来。不怪我啊。”韩国单低声说。
苟洱刚想问句话,月饼脸望了望苟洱一眼,说:“她怎么跟来了?等下七毛五的人要来送货,她在这里,不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