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宋城,光复街小院门口。晚。
铁匠坐在门前翘首以待。
张桌穿着一身湿衣服骑着自行车气急败坏赶回。
铁匠看到,一惊,起身迎上:兄弟,咋弄成落汤鸡了?
张桌狠狠地一脚把自行车蹬翻:娘的!被罗锅那个老棺材瓤子泼的。
铁匠双手直摇:坏了,坏了,就怕是这个结果,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21、刘老汉家,堂屋里。晚。
刘老汉孙老汉两人抱着膀头对头闷坐。
孙老汉: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刘老汉深叹一声:唉!
孙老汉:再说,张桌能死心吗?那可是个日塌天的主,急眼了,啥事都能干出来。
刘老汉:前几天,媒人给春梅提了马牧集的一家,我嫌男孩个小,没长开,给回绝了。现在想来,那也是个厚道人家,殷实人家。
孙老汉:既然有这好头,赶紧把春梅嫁出去,省得张桌贼心不死。
刘老汉:那得麻烦你老弟跑一趟,找媒人,把这门亲事再说回来。
孙老汉:没说得,为了咱春梅姑娘,我舍得这张老脸,跑断腿都值。
刘老汉:要快,不敢耽搁。
孙老汉:中,我明天一早就去。
22、宋城,朱集餐馆。晚。
张桌铁匠相对而坐,面对桌上的饭菜,谁也无心动筷。
铁匠:我估计,下一步,刘老汉会采取果断行动。
张桌:他有啥果断行动?
铁匠:快刀斩乱麻,赶紧把春梅嫁出去,绝了你的念头。
张桌一瞪眼:敢那样干,老子就用我的方式对付他!
铁匠一惊:兄弟,你可别乱来呀。
张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看我的吧。
23、刘楼,刘老汉家。日。
孙老汉陪着媒婆进门。
罗锅刘老汉从里屋奔出,张开手相迎:快快进屋!坐下喝茶,坐下喝茶。
媒婆脸上眉花眼笑:是媒!是媒!只要是媒,风吹不散,雷打不断。
刘老汉试探着问:男方那边?是啥意思?
媒婆一挥手:他们能有啥意思?就等这边点头。
刘老汉:那就好,那就好。
孙老汉:来的路上,我已掐算好了日子。
刘老汉:哪一天?
孙老汉:就这个月十六,六六大顺。
刘老汉连连点头:中中中,就这么定了。
媒婆:咱女方有啥要求?我叫男方抓紧操办。
刘老汉:没啥要求,没啥要求,只求顺顺当当。
媒婆一拍桌子:刘二叔真是痛快人!男方应该感激不尽,我这就去给他们回话。
24、东厢房里。日。
春梅坐在床前绣花,心不在焉,绣花针老是扎在手上,她一次次皱着眉头吮指头。
秋菊悄悄溜进门:姐,要嫁人了?
春梅低下头,红着脸没有答话。
秋菊:我姐夫长得啥样?
春梅:我哪知道?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秋菊:听说是马牧集的?
春梅点点头。
秋菊扒春梅耳边悄悄说:姐,我帮你偷偷看看姐夫吧?
春梅轻叹一声:唉!看有什么用?是鸡是狗都得嫁。
秋菊恨恨地一拍大腿:真不合理!自己嫁人,却自己不能当家,连人都没见过,万一是个瞎子瘸子呢?
春梅眼里涌满泪水:听天由命吧。
25、宋城,民安街上。日。
张桌朝一辆三轮车大喊一声:黄狗!
车夫黄狗慌忙跳下车,点头哈腰:桌大爷吉祥,要小的咋伺候?
张桌把一沓子钱摔在车上。
黄狗:桌大爷要包车?
张桌:不,包人。
黄狗张大嘴巴:包人?咋包?
张桌:从今天开始,你到刘楼要饭去。
黄狗嘴巴张得更大:要饭?小的推三轮,大小也是个营生,小的没得罪你桌大爷吧?
张桌一瞪眼:老子给你钱,雇你去要饭,上哪儿找这美差去?
黄狗一个大幅度鞠躬:小的知情!谢谢桌大爷。
张桌:听着,不是光要饭,把眼睁大点,把耳朵竖起来,只要看到听到刘楼有准备嫁人的,马上向我报告。
黄狗一哈腰:好嘞!
张桌:机灵点,敢误了老子的大事,你在宋城别混啦。
黄狗连连哈腰:小的不敢!小的尊命!
26、刘楼村后,河套里。日。
唢呐“呜呜呀呀”,鞭炮炸散了乡间薄雾。
迎亲的,送亲的,张灯结彩,挂红着绿。
花轿在前呼后拥中出了村。
突然,”啪啪啪”三声枪响,张桌骑着高头大马,拦住去路:轿里这女人是老子的,你们往哪抬?
喜事总管小跑着上前作揖:大兄弟,可不敢乱,这是女人一辈子的大事。大兄弟要有空闲,到家里坐,有酒有菜,大兄弟尽可慢慢享用。
张桌:放屁!老子的女人被人抬跑了,你还叫我坐下慢慢享用?我把你媳妇抬跑,你慢慢享用个叫我看看。
总管:大兄弟,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张桌:当然好说。(”啪啪啪”又放三枪):无关人都给老子滚远点,谁敢碍事,老子的手枪不认人。(跳下马,掀开轿帘,扯出新娘子扛上肩,跳上马背扬长而去。)
春梅奋力反抗,又抓又挠。
张桌:别急别急,晚上就叫你当神仙。(说着话,抱住春梅又亲又吻。)
春梅气急交加,眼睛一翻昏了过去。
27、刘老汉家门口。日。
刘楼炸窝了,刘老汉召集几十个年轻后生,扛着铁锹锄头要找张桌问罪,年轻人大喊大叫:
把春梅妹妹夺回来!
抓住张桌活劈了他!
点他的天灯!
于老汉急急忙忙赶来:使不得!使不得!
刘老汉一瞪眼:啥使不得?少放屁!
孙老汉也吹胡子瞪眼:不是你闺女被抢了,你倒不急。
于老汉:春梅闺女是我看着长大的,出了这事我能不急吗?但咱得商量个办法,这么一大轰隆人马杀过去,只会越弄越糟。
刘老汉:商量啥?救人要紧!
于老汉:张桌住哪里你知道吗?
刘老汉:宋城!
于老汉:宋城大着呢,没有住址,咱庄户人进城,两眼一抹黑,十天半月都找不着地方,那不瞎着急吗?
孙老汉:先找铁匠,他肯定知道。
于老汉:铁匠可能知道,但他不会告诉咱。人说秦桧还有仨相好的,张桌比秦桧还孬,就铁匠一个相好,两人肯定穿一条裤子。
刘老汉:那就先把铁匠绑了,看张桌出来不?
于老汉:那就闹大了。张桌是啥人?土匪!还有那一身武艺,十个八个靠近不了,真把他惹急了,杀人放火啥事都能干出来,刘楼就别想安生了。
刘老汉一跺脚:你要怕,你别去,快滚开点。
于老汉抱住刘老汉:老哥听我说,人要救,还得想个妥善的办法。
刘老汉:你有啥好办法?
孙老汉:有屁快放!
于老汉:张桌最听谁的话?
刘老汉:听他老娘的,可他那老娘两只耳朵实聋,给她说话能累死人,找她有用吗?
孙老汉:他本来还有俩哥,老大早几年病死了,老二被抓了壮丁,一去再没音信,他们张家再没有人能管住张桌了。
于老汉:还有一个人,肯定能管住张桌。
刘老汉:有屁快放。
于老汉:张桌跟谁学的功夫?
孙老汉一拍大腿:对呀!张桌的师傅,就在田老家,离咱这不算远。
刘老汉:快去!立马就去!
于老汉:我和老孙头跟你一块去。你们年轻人都散了吧。
28、宋城,光复街独门小院里。晚。
三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青砖碧瓦,鸡架门楼,在一片破败的民房中间,自成一家,鹤立鸡群。
春梅醒来时,已被扔在床上,张桌正色迷迷地脱衣服。
春梅猛然折起身取下墙上挂着的一把尖刀对准自己的心口:你敢强迫,我就死给你看。
张桌一楞,马上堆起笑脸:有话好说,把刀放下,咱有话好说。
春梅:放我走!
张桌脸上露出坏笑:嘿嘿,放你走是可以,但都知道我是土匪,你进了土匪窝,还清白得了吗?我就是一指头不动你,人家也说我把你睡过了,还有人敢娶你吗?
春梅:我一辈子不嫁了!
张桌:你就是一辈子不嫁了,但也不能抬头做人呀。
春梅一楞,马上咧嘴大哭:你个天杀的张桌!你个挨千刀的,你害了我一辈子了,我不活了,我现在就死!
张桌笑得更欢:哈哈,想死可不容易,首先你出不了这屋,我再把屋里的刀子绳子能寻死的东西都藏起来,叫你寻死都找不着地方。
春梅:你个天杀的张桌!你坏透了坏到家了,你不是人。
张桌:我没坏到家,虽然都叫我土匪,但我给土匪有个最大区别,不会强迫你,我要叫你心甘情愿嫁给我。
春梅:做你的梦去吧!
张桌倒上一碗水:骂吧,骂累了润润嗓子。
春梅抓起碗朝张桌砸去。
张桌一闪身,碗砸在地上,摔个粉碎。
春梅拿东西再砸。
张桌蹿出门外,随手把门锁上:别担心我会强迫你,你住正房,我先住东屋,我会按时给你送饭,渴不着,饿不着,啥时想通了,喊我一声,我马上就来。
春梅咬牙切齿:你死了心吧!
29、乡间小道上。晚。
刘老汉孙老汉于老汉心急火燎奔走。
刘老汉脸上挂着眼花,咬着牙一声不吱。
于老汉一脸深思,似在筹谋一桩大事。
孙老汉则是边走边掐指头,嘴里念念有词:癸壬辛庚己,午丁丙乙甲,狗撵鸡,满天飞,猪和牛,难到头……
于老汉终于打破沉静:我说老哥俩,听我一句劝。
孙老汉很不耐心烦:老东西有屁快放。
于老汉:俗话说,狗窝里放不住剩馍,咱就是把春梅闺女夺回来,可能,可能,这女孩子的清白也已经没有了。
刘老汉闻言大放悲声:我苦命的孩子哟!你命苦呀!
于老汉:既然孩子的清白没有了,以后还咋嫁人?我觉得,倒不如就跟了张桌,但必须叫他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刘老汉一跺脚:你放屁!咱是正经人家,咋能嫁给土匪?
于老汉:这不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嘛。
刘老汉:嫁不出去就不嫁!我当老闺女养着,也不能嫁土匪!
于老汉:可,可闺女还能抬头吗?还能出门见人吗?
刘老汉长叹一声:唉!
于老汉:张桌是坏,可我觉得还没坏透,还有救。
刘老汉:又偷又抢还没坏透?还要咋透?你个猪脑袋是叫驴踢了不是?
于老汉:没叫驴踢。我问你,你见张桌偷过穷人吗?见他抢过穷人吗?听都没听说过,他是劫富济贫,还真有点侠义道。所以说,闺女嫁给他,他随了心愿,可能会煞煞性子,咱再帮教帮教,说不定能从此走上正道。
孙老汉举手:老东西打住。我刚给张桌算了一命,这是个短命鬼,活不过三十岁,可能,可能年内就有血光之灾。
于老汉一挥手:老东西,别装神弄鬼了。
孙老汉一脸正经:什么装神弄鬼?我这可是有道道的。
于老汉:鬼才信你。
孙老汉:这有啥难解的?张桌本来就是刀尖上行走,干的就是炮打头的营生。
刘老汉信以为真:那我闺女更不能嫁给张桌,不能年纪轻轻守寡。
30、宋城,光复街小院。晚。
堂屋里,春梅哭天抹泪,寻死觅活。
堂屋门外,张桌席地而坐,面前一只方凳上,摆着酒菜,一个人自斟自饮,嘴里哼着小曲:太阳一出照西墙,猪弄猪,羊弄羊,大人弄事在床上,小孩子偷情到处藏……
31、田老家祠堂。晚。
正堂大殿里供奉着观音菩萨,东厅伽蓝殿。
画外音:西厅毁于战乱,一位开明绅士出资重修,先是办学堂,后由田兴爷办了武术学校。
院内器械架上插着刀枪剑戟。
一群十多岁的孩子挥拳飞脚练得正欢。
西厅内,油灯如豆。
刘老汉孙老汉于老汉声泪俱下。
田兴爷怒气填胸,“啪”地一拍桌子:这个狗东西!这一回,决不能再饶他!三位老哥哥放心,我明天就派人去宋城找张桌,拿住他,先废了他的武功,再清理门户,交给老哥哥们处理,是杀是剐,我田兴决不护短。
三位老汉同时起身作揖:请田兴爷做主。
32、宋城,光复街小院。夜。
堂屋门前,张桌仍在浅酌慢饮。
堂屋东间,春梅伏在桌上哭泣,声音小了,嗓子沙哑了,已是极端困乏。
屋外胡同里,不时传来“咚咚”地奔跑声,并夹杂着威胁和求饶声:
小子!把命留下。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人的喊声渐渐远去,夜猫子的叫春又接踵而来,其凄惨的嘶叫令人毛骨悚然,春梅吓得心惊肉跳。
33、田老家祠堂,大门外。夜。
田兴爷把三位老汉送出大门:知道张桌的住处吗?
于老汉:他像个没尾巴鹰,哪有准地方。
孙老汉咬牙切齿:不外乎烟馆赌场妓院,反正都是好人不去的地方。
田兴爷:三位老哥放心,我就是挖地三尺,也得把他刨出来。
34、宋城,光复街小院。晨。
堂屋东间,春梅伏在桌上睡着了,梦中还在哭泣,双肩不时抽动。
堂屋门外,张桌四脚八叉躺着,鼾声如雷。
铁匠轻轻推开外门进来,大惊:唉呀兄弟!咋混这么惨?
张桌醒来:啊,二哥这么早。
铁匠朝屋里抬抬下巴:不让进门?你这土匪当的,窝囊。
张桌坐在地上自謿地笑了:二哥见笑了。这里面有个说道,对心爱的女人才这样,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要是逢场作戏,娘的,绑起来也得尝尝啥味!
铁匠:不听你胡扯了。老家赶集的捎来口信,说你娘的身体很不好。
张桌一惊:咋啦?
铁匠:尽说胡话。俗话说:男怕清,女怕混,怕不是好兆头,你赶紧回家看看吧。
张桌一跃而起:我马上就回去。
铁匠用手指指里屋:你这一摊子?
张桌:没事,我会安排朱集餐馆,每天三顿按时送饭。
铁匠:不怕她跑了?
张桌站直身子想了想:应该不会,现在除了我这里,她没地方可去,为防万一,我再派人看着她。二哥要有空,替我开导开导她。
铁匠摇手:这忙恐怕帮不了,还是你自己下功夫吧。
35、朱集餐馆。晨。
两间低矮的门面,几张破旧的桌椅板凳。
男掌柜锁住忙着擦桌子。
女掌柜仙芝择菜洗菜。
一个小男孩在桌边玩耍。
张桌大踏步进门,把一沓子钱拍在桌子上:我屋里有个刚娶的媳妇,除了送饭,还得给我看着点,别叫她跑了。
锁住:大兄弟大兄弟!送饭决不敢耽搁,别叫俺看人。
仙芝:大兄弟行行好!可别叫俺看人,万一给你看不好,担不起责任啊。
张桌一瞪眼:看不好,把孩子给你们撂井里。
锁住:大兄弟行行好!俺这生意不干了中不?
仙芝:俺回家种地去。
张桌:想跑?我能找到你老家,顺便再把祖坟给你掘了。
锁住丧气地一拍大腿,朝着仙芝:得,你啥活都别干啦,给他当看门狗去吧。
36、田老家祠堂外。晨。
田兴带着英子和光头二孩出门。
光头二孩兴致勃勃。
英子却是心事重重:师傅,找到桌哥,您真要废了他吗?
田兴怒气冲冲:你们入门第一课我咋讲的?学武,是为了强身健体,除恶扬善,谁要敢仗势欺人,决不客气!
英子:师傅,桌哥对您还是孝敬的。
田兴爷:对我孝敬没有用。
英子:桌哥人很聪明,用功又勤。
田兴爷:人心坏了,功夫越好,危害越大。
37、刘楼,村后河堤上。
刘老汉带着一帮后生急急赶路。
刘锁:二叔,见到张桌咋办?
刘老汉:先别动他,瞄准他的住处,告诉老田兴,叫他看着办。他说过不护短,总不能吐过的唾沫再吃了。
38、张庄,村东头草房里。日。
一位白发老太太颤微微地自言自语:到头了,到头了,像瓜,熟透了,就该落了。
张桌:到什么头?我还没说到头,就敢到头啦?
老太太:傻孩子,你不知道,娘心里有感觉。
张桌:啥感觉?自己吓自己。
老太太: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这是关口。
张桌:别信那一套。不过,我听人说,出外躲一躲就能避过那个关口。
老太太:能躲哪去?咱是乡里人,两眼一抹黑。
张桌:山东济南有我个换命朋友,我背你去他那住几天。
39、宋城,光复街小院。日。
春梅伏在桌上无声地流泪。
张桌进门:可能你看到我就来气,我先出去躲一躲,你自己好好静一静,想一想,是跟我好,还是跑回老家一辈子没人要,一辈子不能抬头见人好。
春梅抬眼看看张桌,眼泪流得更汹。
张桌:我让朱集餐馆的老板娘给你送吃喝,陪着你。别想跑,别难为人家,他们也不容易。
40、宋城火车站。日。
张桌背着老娘挤上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