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一年,春寒料峭,斗龙河边的柳树枝头才吐出米粒大的嫩芽,龙王庙的村公所两旁,两家部队正招兵买马,看上去像在打擂台似的。
新四军在左,国民党军队在右。新四军的条桌上只摆有成套的灰粗布军服,虽说简朴,但桌后的人却个个都笑眯眯的,几个活泼的女兵打竹板、说抗日;而国民党军队这边酱黄色的军装虽说有点傻气,但明晃晃的现大洋却扎眼得很,一签字画押立得两块,招兵的军需官虎着脸,一副愿者上钩的样子。
兄弟俩在家里抓了阄,大哥杨柳穿上灰军装,老二杨槐穿上了黄军装、得两块“袁大头”。兄弟俩含泪作别。
二
不久,一场联合阻击战开始。
按作战计划新四军迎头,国军堵后,像包饺子一样将日军一个联队彻底消灭。战斗打响,新四军战士个个像小老虎似的前赴后继,血染战壕,从凌晨打到黄昏,打退了日军一次次反扑。杨柳在一次阵地肉搏战中被鬼子刺刀扎得前后胸透,要不是战地急救的担架队长坚持再搜索一遍、再一次用手指试他的鼻息,他就在这次战斗中上了“光荣榜”。这次战斗给杨柳身上留下了第一块伤疤。血色残阳之时,日军以最后的疯狂溃退,杨槐第一次上战场心有胆怯,身边的班长只顾空中放枪,激战没多久,敌人的火力就和他们的眼睛一样红了,杨槐就听到长官气急败坏的撤退命令,赶紧随着班长像兔子似的逃离阵地。这是杨槐第一次当逃兵。
三
1950年10月“老虎营”营长杨柳随着志愿军大部队,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饥食炒面,渴饮干雪,一路向前。在那场著名的战役中,双方反复抢夺阵地50个来回,最后的反攻开始时,杨柳喊出“同志们,冲啊!”一发炮弹把他炸得血肉模糊。
他醒来时,已在东北的后方医院。这次他的后脑、右臂又各添一块新的伤疤,全身伤疤30多处。伤疤感动了护理他的年轻护士,护士成了他的新娘。差不多时间,大西南的国军节节败退,杨槐已是老兵油子,临阵脱逃已成为他保命的法宝。那个月黑风高夜,他们乘船去台湾,疯狂的抢夺、极度拥挤让他怎么也挤不上船,不得不拿出全部家当2条“小黄鱼”央求同乡的一位长官,边开枪边踢打才把他拽上船,驶向那座孤岛。
四
1955年,杨柳退役复员,服从组织安排来到大西北最僻远的一个县城,从此扎下根来,从粮库主任到粮食局长,一心想着把饭碗端在老百姓手里。这些年,夜深人静时,杨柳常常想两个人,一个是二弟杨槐,偶然的一次海峡两岸新闻他似乎在老兵的游行队伍中看到二弟,一晃而过,似是而非,但落魄憔悴的样子让他夜不能寐,他知道他一定不好过。再一个就是小女儿月月,如果不是那年他把一家一个月的口粮接济了一位老乡,月月是不会饿死的,他常梦见月月稚气的眼神,他知道她没有责怪的意思。
2018年,一次偶然的机会,老英雄杨柳深藏功名数十载的事迹感动了社会,惊动了上级。那年国庆,胸前挂满勋章的杨柳站在北京天安门的观礼台上,向世界敬了一个中国老兵的军礼。也在这一天,老家收到了由红十字会志愿者护送回家的一个台湾老兵的骨灰盒,在亲人们的注目下,二弟杨槐终于叶落归根,安葬在父母脚下。
是夜,星光明朗,烟花璀璨,京西宾馆里杨柳老人看着二弟安葬的视频,老泪纵横。
(刊于《微型小说选刊》2021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