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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犁《山地回忆光》

  • 编辑: 明月公子
  • 发表于: 2025-02-28 1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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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阜平乡下来了一位农民代表,参观天津的工业展览会。我们是老交情,已经快有十年不见面了。我陪他去参观展览,他对于中纺的织纺,对于那些改良的新农具特别感到兴趣。临走的时候,我一定要送点东西给他,我想买几尺布。

 

为什么我偏偏想起买布来?因为他身上穿的还是那样一种浅蓝的土靛染的粗布裤褂。这种蓝的颜色,不知道该叫什么蓝,可是它使我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在阜平穷山恶水之间度过的三年战斗的岁月,使我记起很多人。这种颜色,我就叫它“阜平蓝”或是“山地蓝”吧。

 

他这身衣服的颜色,在天津是很显得突出,也觉得土气。但是在阜平,这样一身衣服,织染既是不容易,穿上也就觉得鲜亮好看了。阜平的天气冷,山地不容易见到太阳。那里不种棉花,我刚到那里的时候,老大娘们手里搓着线锤。很多活计用麻代线,连袜底也是用麻纳的。

 

就是因为袜子,我和这家人认识了,并且成了老交情。那是个冬天,该是一九四一年的冬天,我打游击打到了这个小村庄,情况缓和了,部队决定休息两天。

 

我每天到河边去洗脸,河里结了冰,我登在冰冻的石头上,把冰砸破,浸湿毛巾,等我擦完脸,毛巾也就冻挺了。有一天早晨,刮着冷风,只有一抹阳光,黄黄的落在河对面的山坡上。我又登在那块石头上去,砸开那个冰口,正要洗脸,听见在下水流有人喊:

 

“你看不见我在这里洗菜吗?洗脸到下边洗去!

 

这声音是那么严厉,我听了很不高兴。这样冷天,我来砸冰洗脸,反倒妨碍了人。心里一时挂火,就也大声说:

 

“离着这么远,会弄脏你的菜!

 

我站在上风头,狂风吹送着我的愤怒,我听见洗菜的人也恼了,那人说:

 

“菜是下口的东西呀!你在上流洗脸洗屁股,为什么不脏?

 

“你怎么骂人?”我站立起来转过身去,才看见洗菜的是个女孩子,也不过十六七岁。风吹红了她的脸,象带霜的柿叶,水冻肿了她的手,象上冻的红萝卜。她穿的衣服很单薄,就是那种蓝色的破袄裤。

 

十月严冬的河滩上,敌人往返烧毁过几次的村庄的边沿,在寒风里,她抱着一篮子水沤的杨树叶,这该是早饭的食粮。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时心平气和下来。我说:

 

“我错了,我不洗了,你在这块石头上来洗吧!

 

她冷冷地望着我,过了一会才说:

 

“你刚在那石头上洗了脸,又叫我站上去洗菜!

 

我笑着说:

 

“你看你这人,我在上水洗,你说下水脏,这么一条大河,哪里就能把我脸上的泥土冲到你的菜上去? 现在叫你到上水来,我到下水去,你还说不行,那怎么办哩?

 

“怎么办,我还得往上走!

 

她说着,扭着身子逆着河流往上去了。登在一块尖石上,把菜篮浸进水里,把两手插在袄襟底下取暖,望着我笑了。

 

“什么时候,才能打败鬼子?”女孩子望着我,“我们的房,叫他们烧过两三回了!

 

“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八年。可是不管三年五年,十年八年,我们总是要打下去,我们不会悲观的。”我这样对她讲,当时觉得这样讲了以后,心里很高兴了。

 

“光着脚打下去?”女孩子转脸望了我脚上一下,就又低下头去洗菜了。

 

我一时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就问:

 

“你说什么?

 

“说什么?”女孩子也装没有听见,“我问你为什么不穿袜子,脚不冷吗?不会求人做一双?

 

“哪里有布呀?就是有布,求谁做去呀?

 

“我给你做。”女孩子洗好菜站起来,“我家就住在那个坡子上,“她用手一指,“你要没有布,我家里有点,还够做一双袜子。”

 

她端着菜走了,我在河边上洗了脸。我看了看我那只穿着一双“踢倒山”的鞋子,冻的发黑的脚,一时觉得我对于面前这山,这水,这沙滩,永远不能分离了。

 

第五天,我穿上了新袜子。

 

女孩子的父亲是个生产的好手,现在地里没活了,他正计划贩红枣到曲阳去卖,问我能不能帮他的忙。部队重视民运工作,上级允许我帮老乡去作运输,每天打早起,我同大伯背上一百多斤红枣,顺着河滩,爬山越岭,送到曲阳去。女孩子早起晚睡给我们做饭,饭食很好,一天,大伯说:

 

“同志,你知道我是沾你的光吗?

 

“怎么沾了我的光?

 

“往年,我一个人背枣,我们妞儿是不会给我吃这么好的!

 

我笑了。女孩子说:

 

“沾他什么,他穿了我们的袜子,就该给我们做活了!

 

又说:

 

“你们跑了快半月,赚了多少钱?

 

我们一同数了票子,一共赚了五千多块钱,女孩子说:

 

“够了。”

 

“够干什么了?”大伯问。

 

“够给我买张织布机子了!这一趟,你们在曲阳给我买架织布机子回来吧!

 

无论姥姥、母亲、父亲和我,都没人反对女孩子这个正义的要求。我们到了曲阳,把枣卖了,就去买了一架机子。大伯不怕多花钱,一定要买一架好的,把全部盈余都用光了。我们分着背了回来,累的浑身流汗。

 

这一天,这一家人最高兴,也该是女孩子最满意的一天。这象要了几亩地,买回一头牛;这象制好了结婚前的陪送。

 

以后,女孩子就学习纺织的全套手艺了:纺,拐,浆,落,经,镶,织。

 

当她卸下第一匹布的那天,我出发了。从此以后,我走遍山南塞北,那双袜子,整整穿了三年也没有破绽。一九四五年,我们战胜了日本强盗,我从延安回来,在碛口地方,跳到黄河里去洗了一个澡,一时大意,奔腾的黄水,冲走了我的全部衣物,也冲走了那双袜子。黄河的波浪激荡着我关于敌后几年生活的回忆,激荡着我对于那女孩子的纪念。

 

开国典礼那天,我同大伯一同到百货公司去买布,送他和大娘一人一身蓝士林布,另外,送给女孩子一身红色的。大伯没见过这样鲜艳的红布,对我说:

 

“多买上几尺,再买点黄色的!” “干什么用?”我问。

 

“这里家家门口挂着新旗,咱那山沟里准还没有哩!你给了我一张国旗的样子,一块带回去,叫妞儿给做一个,开会过年的时候,挂起来!

 

他说妞儿已经有两个孩子了,还象小时那样,就是喜欢新鲜东西,说什么也要学会。

 

 (选自《白洋淀纪事》,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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