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警官,你在吗?我是罗警官。”
罗警官?哪个罗警官?罗佰义?
当罗佰义这个名字瞬间从苟洱脑袋里冒出来后,她脑袋像被电麻了一下。她一点都没敢往罗佰义身上想的,那怎么可能?大学里,罗佰义就没正眼瞧过自己一眼,有人说白莲是学校的头号校花,而有的人说苟洱才是,那时没有民主选举,全凭男生们有色眼睛去丈量,如果说要证据,那也只能凭口临食堂边最近的男生宿舍犹如响马抢压寨夫人时的口哨来一决高下,比如三三两两的女生中,相貌平庸者路过,那一带肯定是静悄悄的,如果是白莲或苟洱路过,那口哨声中几乎淌漾着邪恶的口水,聪耳人一下就能听出来;如果白莲和苟洱两人同时路过,男宿的口哨声简直和世界杯开幕的气氛一样热烈。
可惜,白莲后来为罗佰义自杀了,当时正好是新校长上任,但校长的上任并没有给学校带来什么排山倒海的口水声,倒是这桩悲情的为爱情献祭的自杀案成了学校的公闻,事隔多年都还在谈。
苟洱后来成了牡丹魁首,但她并没有因此得到罗佰义的正眼相看,相反,罗佰义和苟洱宿舍另一个女生姜菈菈打得火热,这姜菈菈相貌平平,但身段不错,走起路来,和一条正在爬树的蛇差不多,苟洱想,罗佰义看上的八成是姜菈菈那蛇腰蛇身蛇尾巴吧!
听到罗佰义第二遍自报家门时,苟洱才相信那是真的。不过,他对苟洱的称呼让苟洱觉得他那么陌生和遥远,事实上,苟洱从没有觉得罗佰义远离过,她抱着自己的头,手指插进发隙离,她在心里重复着这句有关距离的名言:“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和死的距离,不是天各一方,而是,我就站在你的面前,你却不知道我……”后面那两个字“爱你”,苟洱就说不出口了,她曾在无数个假设中替自己设计了这样一个情境:罗佰义背对自己而立,自己悄悄站在他身后,两手穿过他的腰际,从身后去拥抱他……
可……可……
苟洱不敢再想,多年来,她只敢偷偷地在心里想,而每次想到这个镜头,她就觉得自己像一只潜伏在水底的乌龟,每次浮到岸边,只要稍有动静,便又缩了头猛沉水底。
罗佰义还在拍门,边拍边喊“苟警官”。
倒是这三个字让苟洱清醒了许多。她想马上就去开门,但腿却像灌了铅,就是迈不动,她要好好想想,究竟是不是罗佰义兵临城下了?
记得他以前和白莲相好的时候,路上撞见,他会当着白莲的面叫自己“小师妹”,他后来和姜菈菈好上后,俩人总勾肩搭背,名声非常不好,有几次碰到自己,假装没看见,“小师妹”就再也没叫过了。从那时起,自己几乎和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
这一晃差不多就二十年了,他现在居然管自己叫“罗警官”!
是啊,他叫得没错,自己就是苟警官嘛,外人都这么叫得,自己于他来说,不就是外人么?何况,他都结过两回婚了,自己对他来说不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外人?
不过,苟洱还是觉得有点纳闷,刚才似睡非睡的时候好像还梦见他了,怎么说出现就真的出现呢?是巧合还是……不管怎么样,苟洱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欣喜,苟洱极力压抑自己的激动,她尽量不把非常之态表现出来。
门口的肉掌击门声还在继续,苟洱把扑腾扑腾要跳出胸腔的心给捂了回去,然后,她稍作镇静,光了脚丫轻轻跑到门洞前一看,果真是罗佰义!
门洞前的他,还是那么好看,浓浓的剑眉,大眼镜,国字脸,嘴唇上的胡子刮得很干净,露出青色的一圈来,显出一种蓬勃旺盛的精气。
苟洱慌忙又跑回卧室,从衣柜里翻出几条裙子,左试右试,都觉得不够好,罗佰义在外面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击门声更急烈了。
“来都来了,干嘛那么迫不及待呢?”苟洱心里嘀咕着,手伸向一条红色的半透明的晚礼服,她毫不费力地就套了进去,这件礼服苟洱只穿过一次,是给表妹当伴娘时买的。
苟洱望着这件礼服发了一下愣,她觉得不是很满意,因为头发还没有盘起来。当伴娘那天,很多陌生来客都以为苟洱是新娘子,搞得表妹脸色很难看,如果按那天的扎法,得挽个高束的发髻,再抹一点淡淡的口红,苟洱相信,虽然奔四,但自己还是可以一鸣惊人的,她认为罗佰义一定会对自己刮目相看。
多少年过去了,苟洱心中有两个疑问一直没解开,她就想亲自问问他:白莲为什么自杀?他为什么不喜欢自己?
这两个问题,让苟洱一直没法做到自信和相信任何男人;这两个问题,就像紧箍咒,定时头疼,难受的时候,觉得连眉心都疼。
因此,穿上了礼服的苟洱还是很不自信,她在镜子前又照了照。镜子前的苟洱忽然发觉自己的身形很满意,她不禁对自己赏心悦目起来。松紧自如的礼贴在苟洱身上,像落在字末,也是最苍劲有力的一笔枯墨,勾勒出她多年来都没有变形的完美身形,包括那饱和但并不溢出臀身,苟洱很清醒,自己和那些整天只靠节食来保持皮包骨的“名媛”、“性秀”不同,自己看起来苗条,但肢体不乏腱子肉,礼服底下紧紧裹住的肉体,只有在揭开那布料的时候才能发现,它们隐藏在制服下多年里最绝妙的秘密,如今,还没有一人发现这个秘密。
她不知道这个秘密还要隐藏多久。她很期盼被解禁,但她又彷徨于被追探,要知道,这件礼服在衣柜里静静的挂了好多年,苟洱别说碰,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礼服既让她喜欢,也让她感到揪心地痛。每次晃过这礼服,苟洱都有一种强烈的刺痛感,这种刺痛像汽车上的大灯,照得眼睛都睁不开。所以,每次拿衣服,她都像贼,拿了匆匆就关上衣柜的门,她从不整理衣柜,也从不对自己的衣柜赏心悦目,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多少衣服。
门开了,罗佰义和苟洱眼神自然是短兵相接。
罗佰义见到苟洱一身礼服,他皱着眉头,抬头皱马上现出来了,像一把日本手工纸扇的褶皱,“你穿……这个睡觉?”他见苟洱不答,又问:“穿着这个,你是要出门吗?”
苟洱看见他正盯着自己胸前裸露的部分看,自己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前胸。
哦,是呀,礼服毕竟是礼服,鸡心领口虽然是T台经典,但那是出卖女人性器官为代价的,自己的乳沟都露出来了,挤得像“某女郎”的挤奶装,罗佰义能怎样高看自己呢?看到罗佰义脸上愕然的表情,苟洱恨不得立即钻进地缝里去,她站也不是,进去也不是。
苟洱的神情罗佰求马上有反应了,他立即收起“摺扇”纹,又满脸堆笑,活脱一个京剧变脸。出乎意料的,罗佰求伸出双手,做出一个要激情拥抱苟洱的动作来。
吓得苟洱往后一退,罗佰义夸张的拥抱动作有点像不慎被定格成琥珀标本了。这回,该轮到罗佰义钻地缝了,但苟洱没看出他尴尬,相反,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依然嘻笑地看着苟洱。
这可不像从前的罗佰义,他越来越令人费解。抛弃白莲,真让所有的人都觉得匪夷所思。就拿刚刚来说,如果在以前,自己那样无礼,性格高冷的他一定会拂尘而去。苟洱费力地猜想着他的言行,为什么刚才他严肃有余地叫着自己“苟警官”,一会儿又做出只有长期保持情人关系的人才做得出来的拥抱动作?
尴尬地站几秒钟,他们俩不由自主地都往后退了一步。苟洱侧立到一边,意思是请他进来,而罗佰义还是似笑非笑,他并没有动,而是等着苟洱郑重的邀请,以解刚才唐突的尴尬。
要苟洱开口请他进来,苟洱很难为情,自己不大得体的穿着已经让罗佰义误解了,她不想再主动让他更加误解。
还是罗佰义先开口说话了,他把手抱在胸前,夸了一句,“好久不见,你还是那么漂亮!”
苟洱清楚,罗佰义的到来,肯定不是只来说这一句过时的老话,也当然不只是来谈西瓜皮老太太案那么简单。苟洱总觉得人生如戏,而多年不见或多年不来往的人,最精彩地方一定是开场白,因此,苟洱想看看这好久不见的罗佰义究竟怎样拉开帷幕。
苟洱没有理会那句没有实质内容的赞美辞,只是再侧了侧身子,算是邀请他进门了。而罗佰义却一动不动,苟洱不明白刚开始他为什么火急火燎地敲门,现在见了面,自己有意喊他进来,他却木如呆鸡的站着。
因为都不动,反而可以互相任意打量了。
罗佰义穿了一身高尔夫球装,上下齐白,像一个刚粉刷完墙壁的刮灰工,尤其是鞋,白得格外夺目。
苟洱问:“打球去了?”
“嗯,朋友喊的,走得急,还没换装。”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没听说呀!正好,案子都是你的地头,你接吧。”
“你不是都破完了吗?我还费那个劲干吗?”
“那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呢?
“哦,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啦?哪国法律规定的?”
罗佰义嘴上这么有一句没一句的,眼睛却有意无意地朝屋里看,当他看到苟洱正盯着他在看,他的眼神便又回到她那像五线谱号一样起伏的身体曲线上来了。
苟洱被盯得头皮发麻,她感觉罗佰义的眼睛像透过了礼服直刺肉身。
罗佰义见苟洱难为情的小女人模样不禁诡异地笑了笑,眼睛往卧室方向看去。
苟洱心里很不痛快,刚刚还在盯着自己死命的看,这会,又看人家卧室。这个罗佰义呀!
苟洱张嘴想嘴嘲他一句,罗佰义却忽然收了他似是而非的笑和猎犬一般眼神,脱了鞋,蹬着那白袜子的脚就往屋里走。
苟洱没有跟过去,等他进了屋,她倚在门套上,她以为罗佰义进去一下就会出来,哪知他没有出来,苟洱便把伸出头去,往门外看了看,没有人在外面,她把门给关上,然后也跟着他走进了卧室。
其实罗佰义只朝苟洱卧室扫了几眼就出来了,出来时,苟洱刚好走到门口,两人正好撞了个满怀,苟洱羞愧难当,赶忙退了几退。这时,苟洱看见罗佰义的手上正戴着一双高尔夫白色手套,她回忆着罗佰义刚才进来时的样子,他戴了手套吗?好像没有。但自己只顾看他的装束去了,并没注意到他的手。苟洱不敢枉下结论,权当他是戴着。
罗佰义不请自闯,他走到苟洱的另一间卧室,戴着手套的手将门把手重重地往下一压,门开了,里面什么也没有,左边墙顶垂下来一个拳击沙袋,对面墙的正中央是飞镖盘,盘里插满了飞镖。
罗佰义咧嘴笑道:“你平时在家就玩这个呀?”
“你以为我会玩什么?你以为谁像你?把金屋藏娇当周训运动?”
罗佰义那张宽大温厚的嘴裂开来爆笑:“你真有意思,我什么时候金屋藏娇了?”
苟洱回敬道:“女人和男人,没法比,少了一件致命武器,就等于输了全世界。”
“听着挺酸的,师妹这些年苦练北冥嘴功去了吧?”在大学时,罗佰义和苟洱都是金庸学会的成员,会员们总是在一起切磋“武艺”。
“嘁,看你得意地,你不就想说,我不过是你奖杯底下的那个底座。”
绕来绕去,苟洱就是不提正经事,她倒要看看自己不提,这个不请自来又多年没对面的人怎么开这个口。
“你怎么不问我来做什么?”罗佰义忍不住自己问起来了。
“呵呵,你不就是冲着这个八一二(西瓜皮老太太案)案来的吗?说吧,你想怎么招!?”苟洱问。
“你以为我来撂挑子的吗?哦,你错了,前两天我才回来,一回来就听说军用机械厂门口的老太太作古了,领导本来是要我负责这个案子的,但是嘛,你知道的,我手头的案子都没结,还不知道要多久。我看,这八一二案也不简单,所以想来你这儿看看,有什么新线索。”
“你是来跟我提供线索的?”苟洱问。
“那当然,我原来在这一带处事,比你还是要熟悉一些的。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
“你怎么看这个案呢?”
“现在不好说,我觉得应该是仇杀。那个老太太是远近都出了名的小气鬼,又喜欢和人争地盘,军用机械厂的地要回收到国土局,但田面村的村民寸土不让,老太太趁着前面狼烟,她就在后院放火,她不断往四面村圈地,养了上百只鸡鸭,卫生不好且放在一边,还种了好多菜,四面村的人连个路都没有了。我也试过,开个小面包进村都不容易,别说大农用了,村民是三天两头来所里闹,所长都没招啦。每次去做老太太的工作,她也不吭声,就是不退,篱笆纹丝不动地立在那,有次被所里给扯了几根,她就拿起菜刀要自杀,那老太太厉害啊,谁都不敢惹,少说她也有七十多了,你敢拿她怎么样?动也动不得,扯也扯不得。”
“你的意思是村里人干的?”苟洱低头沉思,“你的依据是什么?就是你刚说的,村民以前报的案?”
“至少我觉得可以这样理解,要不,谁会杀她?又没利益之争。”
“我不知道你看了现场没有?老太太的橱柜里值钱的东西都没有了。如果是村民,他们会要那些和生命不对等的东西吗?何况,老太太也不是和某一个村民闹犯犟,谁会因为村里的集体问题去杀她一个人呢?”
“你分析得有道理,但她实在没有仇家,就是偷和抢的陌生人,也不至于抢了东西还把头割掉吧?”
“这是问题所在。”苟洱点点头,“你认为是什么人?”
“我要是有线索,也不上你这来了。”
“你没线索,干吗上我这来?”
“嘿嘿。”
“嘿嘿。”
沉默了一会,苟洱茶都没给他沏,她认为繁文缛节在公安战线都可以免了。
“印象中,我是第一次到你家来,我口渴得要死,你总该赏点什么给师哥喝喝吧?”
“哦,我一直喝饮牛矿泉水的,这周忙晕了,没叫,要不,我烧点自来水喝?”
没等罗佰义首肯苟洱就去厨房拿壶烧水去了,她麻利地把插座头插上,然后把不锈钢水壶盖子打开,准备装水。
苟洱刚打开盖,水壶里就爬出一只手指那么长的一条长腿虫出来,还没等苟洱反应过来就在到她的右手虎口上蛰了一口,又飞快地从洗菜盆的下水道里溜走了。
苟洱马上就大声惊叫了一声,被蛰了的手也似乎麻麻地痛起来,她把水壶用里一甩,水壶砸到了玻璃上,玻璃内碎了,但没有裂。
惊叫声让罗佰义猛然从沙发坐了起来,又迅速跑了过来,问道:“怎么啦?”
苟洱摇摇头,只顾看自己的虎口,一对针孔那么大的黑晕出来了,罗佰义又问:“什么咬的?”
苟洱只是摇头,罗佰义到了苟洱跟前,把她的手抓了过来,仔细看了一下,说:“你虎
口有点红肿了,疼吗?”
罗佰义凑得很近,他身上散发着一种奇眩的香味,这种香味苟洱不曾闻过,多年前,他身上散发的气味是长在田埂间散发着青春气息的味道,不是这种人造迷香。但即使如此,苟洱还是忘了自己被虫蛰过的痛感,她像一只贪婪地蜜蜂,吸食着罗佰义身上固有的蕊香。
当罗佰义再问她疼不疼时,她才觉得痛的地方确实更厉害了,她点点头,答道:“还好,不算特别疼。”
“毒汁要是不马上挤出来,这蜈蚣毒会让你昏迷的!”
“什么?蜈蚣?”苟洱惊叫,“你怎么知道是蜈蚣?你又没看见它扎我。”
“你手上的那一对针孔就是蜈蚣盯后的痕迹。你想,你住在二楼,下面花园里有灌木、草坪、树,每天都那么闷热,蜈蚣爬上来也很正常。云南这玩意儿多的事,没人把它当回事。对了,你有肥皂吗?”
苟洱摇头:“这年头谁还用肥皂?都用洗手液和沐浴露。”
“那就不好办了,高锰酸钾液有吗?”
“治痔疮的吧,我又没痔疮,怎么会有那玩意儿?”
“那就去医院吧,不出半小时,你就会犯晕的,毒性到了身体里,那就麻烦了。”罗佰义强调。
“我们现在去医院?”
“当然!”
苟洱忘了自己还穿着那身让人一看就喷欲火的红礼服,罗佰义在前面跑,她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跑。
上了车,罗佰义问:“去我老婆单位吧?”
苟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问:“你老婆在医院工作?”
“是啊,我结婚很低调的,没几个人知道。对了,她在709医院当医生。”
“哦,不对呀,你上次结婚不是办过酒了吗?乐宴酒店门口那群小叫花儿都参加了你婚礼呢!”苟洱驳道,她以为提到再婚他会难为情,但罗佰义没有,相反,他还大大方方地说:“都什么年月的事了,师妹,你也太不关心你师兄了,师兄可是打了一段时间单身才找的对象啰!那段时间,我想过要找师妹你呢,又不知你躲哪里去了,后来我想明白了,你怎么看得上我这‘二锅头’呢,所以我就没厚着脸皮去找你了。”
苟洱差点叫出声来:“我怎么会不愿意呢?”但她又觉得奇怪了,难道他不知道自己一直暗恋他吗?何必在自己面前用这种低劣的套近乎的方式来讨好自己?从上大学第一周起,自己就喜欢他了,做梦也想着他,走路也想着他。但暗恋的特定属性就是:见光即死。
苟洱不禁回忆起大学时光来:
那是第一个学期的元旦,快要体能考试了,教官要每组成员两个两个绑腿练台阶跳,苟洱和罗佰求刚好又在一组。苟洱因不适应北方的天气,一个冬天发了三次烧,那天正好又烧着,还满脸通红,但她没有请假,绑了腿的苟洱真是脸若四月的杏花,一直飘红到了耳根,罗佰求站在旁边呆望着她,也许是情急,便脱口而出:“小师妹,你应该请假的,不要逞强。”
此话出口后,苟洱便马上想起令狐冲和岳灵珊来,那时,任盈盈还没出场,他们俩似乎已经开始了朦胧恋,事隔多年,苟洱依然能记起小说里岳灵珊说过的话,字字在目:
岳灵珊道:“我怎会见怪?我喜欢你这样叫。”
虽然后来罗佰义像令狐冲那样和别的人眉来眼去,但一句“小师妹”足以让苟洱意乱情迷,也让苟洱魂不守舍好一阵子,苟洱觉得,罗佰义就是她心底的那个令狐冲,怎么看都是,任凭他怎么改变都是。只是,现在,这个“小师妹”变成了他嘴里的“师妹”了,少了一个“小”字,昵意顿失,苟洱有些惆怅。
不久,就到了元旦,学校组织文艺晚会,苟洱早早地到街上的精品店买了一个非常精致的明信片,是大理风光的,苟洱知道罗佰义老祖们都在大理,她只在明信片上写了三个字:“大师兄”,她在晚会上亲手将信交给了罗佰义,然后她就回宿舍了。到了宿舍,苟洱还幻想着,他怎么拆信,怎么欣喜,他会不会跟来问自己为什么没头没脑的只写这三个字?
可是,苟洱没等到罗佰义的亲笔回信,她等到的是白莲拿回了她给罗佰义写的信。信肯定被拆了,但回信没换信封,用得是同一个信封,不过是重新封了个口。
苟洱看到信封后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她狂奔到球场上,靠着平常上体能课的地方大哭起来,边哭边喊:“大师兄,你拿命来!”
事实上,罗佰义不傻,能脱口而出令狐冲那样情谊缠绵的话来就说明他不是榆木头一个,
但既然不是榆木,他为什么叫自己“小师妹”呢?后来发生那么多事证明,自己只配当小师妹,这个结论难道真是在自己一出生就注定了的吗?
苟洱感到越来越疼,红肿的面积也越来越大。她催着罗佰义快一点,罗佰义几乎是一路闯红灯飞到709医院的。
这家部队医院以烧伤和心肺内科比较著名,其他科都是捎带的。
苟洱进了急诊,出诊的是一个年轻的住院医生,他给苟洱切伤口,在伤肢上端2~3厘米处,用布带紧紧地扎了,又在虎口处把皮肤切开,用抽吸器或拔火罐等吸出里面的毒液,并石灰水和高锰酸钾液洗了伤口。
苟洱被石灰水洗得疼极,杀猪般地嚎叫,年轻医生一边听一边若无其事地在她伤口周围用冰作冷敷。
处理完了,他问:“你们从哪里来啊?穿那么漂亮怎么会被蜈蚣咬了?”
“家里。”苟洱答。
“嘿嘿,警嫂吧,还怕这个?”医生嘲笑道,苟洱想,他一定认识罗佰义,要不,怎么知道他是警察?不过,苟洱听着“警嫂”两个字有些飘飘然,也许,婚姻并不可怕,不是该不该结婚的问题,而是要看和谁结婚。
罗佰义马上站出来纠正:“你误会了啊,她……不是,谷妙儿是我老婆。”
“谷妙儿?”那年轻医生立即闭了嘴,匆忙给包扎了伤口,边包边说,“我见过你,你到我们医院来取证的,但你是谷大夫的爱人?”他虽然满脸肃然,但也满脸疑云。
不一会,罗佰义把年轻男医生喊到门外,嘀咕了几句,进来便说:“医生建议住院观察一下,你看怎样?”
苟洱隐约觉得自己不需要住院,她断然拒绝了,可罗佰义非要她住下,苟洱生气地急辩
道:“我没事了,住这干吗?不就被小虫子叮了一口,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这样怎么工作呀?我是为你好!”罗佰义也是不依不饶地坚持着。
苟洱想,你怎么早不关心我,偏到现在关心我?她没好气地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烦?我说了不住就是不住,你干吗非要我呆医院呢?”
苟洱抓起车钥匙就走。
罗佰义紧跟其后。
苟洱拉开车门,问:“你还要跟我回家?”
“这是我的警车!”
苟洱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没开警车过来。她一下就钻了进去,罗佰义在副驾驶外面的座位旁,他又提议:“你的手还有伤,我来开车吧?”
苟洱刚想反对,发现手真是钻心的疼,不仅是咬伤还有刚才石灰水洗过的新伤口。她只好下了车,让罗佰义来开。
车开得很慢很慢,苟洱怀疑路上的蚂蚁都被滚死了一大片。
到了楼下,天已大黑,华灯早上,苟洱想起自己一天都还没吃饭的,便说:“我饿了,饿死了。你带我去局对面那家牛扒店吧!”
罗佰义问:“你请我?”
“凭什么?”苟洱斜瞥着反问。
对苟洱这么直白地反问,罗佰义浓眉一松,哈哈大笑起来。
“凭我刚救了你啊!”
苟洱不再言语了,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幻想过无数次,和罗佰义共进晚餐,还是烛光的,但她并不想像白莲那样,选择点满了蜡烛的晚上,静静地从楼上跳下去,她只希望罗佰义有一天,坐在偌大的盛宴桌前,和她一个人边品边聊,直到烛尽,如果此生只有那么一个晚上属于她,苟洱也心满意足了。
罗佰义刚掉头,苟洱想起自己如果请罗佰义吃饭连钱包都没带,便又说:“我要先回屋一趟,刚出来的急,连钱包都没带。”
“没事,我带了钱的,下次你请我就好了。”罗佰义狠命踩了踩油门。
“打住!”苟洱希望自己的声音是一道不可违抗的命令。
果然有效,虽然罗佰义不知道苟洱想干什么,但听到这命令他不由自主地猛踩了刹车,他后面跟着一辆奥拓,被迫停下,险些追尾了。
苟洱被回弹回来,头撞到前座上,疼得很,她气鼓鼓地下了车,狠狠地摔了门,把头伸进前门窗户里,瞪了一眼罗佰义,飘了。
她原以为这样瞪了罗佰义他会气跑,或者留在原地等她下楼。可自己刚上楼,罗佰义就跟在身后了,她说道:“你这人怎么阴魂不散呀?老跟着我干嘛?”
罗佰义却说:“要不,我们到福建蒸饺去吃天麻汤吧,才七块钱,简单。”
“麻你个头啊!大热天的吃天麻!”苟洱没好气,别说他叫过自己“小师妹”,就凭自己和他多年不聚的同事关系也不值只吃个几块钱的街头小吃打发了吧?罗佰义不是一直都是花钱如抽刀断水的侠士吗?怎么这么小气了呢?难道自己真贱到那种地步了?
“你别瞧不起沙县水饺,全世界都有我们的店呢,肯德基不过如此嘛!”罗佰义不服气。
虽说罗佰义祖籍是大理的,但他却在闽南长大,从小就在海边摸爬滚打,所以对本地沙县小吃是有感情的,说起罗佰义的家世其实不简单,他爷爷那会原是国民党的海军,解放战争时归降了,但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他爷爷在文革的时还是被整死了,罗佰义的父亲,也就是现在的罗书记,高中毕业就参加海军了,据说也受了连累。说他们家发迹,还是从罗佰义爷爷被平反后,有了这个史底,罗佰义之父不一帆风顺都不行。由于罗佰义在海边长大,航海那时父子俩的挚爱了。就因为这个,在大三那年,罗佰义和他父亲航海就出了事,被打捞队打捞起来后,罗佰义不但得了肺结核,还性情大变,此后便休学了一年,他本来比苟洱高一级,是苟洱的大师兄,因为休学,倒和苟洱同级了,成了“小师兄”了。
“如果你不爱吃沙县水饺和面那我们改吃客家拌面吧!五块一碗,管够。”罗佰义改了口。
“你离婚就是因为你太小气吧?”
“你真说对了,我就是这么小气,要轮到我自己,今晚我连饭都不吃呢。”罗佰义说。
“打高尔夫的人晚餐是七块钱一碗的沙县水饺,装什么装?”苟洱不再回头,自从那次过年和钱巍在局对面那家牛扒店约会后,她只要在外吃饭,都去那家,没有第二家了,谁请和请谁都一样,她想,不管罗佰求吃不吃,自己今天都要去牛扒店吃的,不知为什么,她就想去那吃。
苟洱把门打开了,她起先以为自己走错了屋子,退了出来看门牌,没错呢!她又走进大厅里,只见冰箱门大开,沙发海绵垫子都被翻了个遍,连餐桌台上压的玻璃和布都被移开了。她大惊失色,连忙冲到卧室,正好看到一个光头男人用他那鸡爪子般的手正用力抠在窗户的铝合金底槽上,苟洱不知道他到自己屋里来做什么,她飞步过去,想伸出手去抓他的手腕,那光头扫了一眼苟洱和她身后,勇敢地往下一跳,像被联军追击的散兵,他临跳前还大喊了一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