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猫哥的最新指示时已经深秋了,苟洱被软禁在孔雀山庄已经有十二天,苟洱每天就是吃了睡,睡了吃,黄昏的时候,韩国单会进来给她送饭,然后把猫哥的电话拿给她,让她说几句话,苟洱不想和猫哥撕破脸,但她也不可能对猫哥有什么感情,说话总是淡淡的,猫哥说什么她听着,顺便附带两句“嗯,啊。”可她越是这样,猫哥越喜欢她。
猫哥在电话那头发春:“你这样的婊子,猫哥就是喜欢,你和她们不同,你有内涵,你能装下海。你给猫哥等着,猫哥一定要带你远走高飞,过神仙夫妻的生活。猫哥真是没看错人,等的就是你。你让猫哥找到那种活着很舒服的感觉了,你还别说,猫哥现在就想你,要是你在猫哥身边,猫哥一定上你……”
猫哥的话实在太下流,苟洱听不下去了,把电话塞给韩国单。
电话变成了猫哥对韩国单一直在发春,末了,猫哥最后问了一句:“婊子,你想猫哥了吗?”
韩国单回了一句:“她不怎么想,我想。”
猫哥才知道那边一直是韩国单在听着,猫哥气急败坏地骂道:“明天你们就给猫哥把货给送到!”
过了一会,猫哥知道自己不能意气用事,又打了一通电话:“明天她会来送货,你安排人接。后天上午,你和婊子两个准时从肉包子村出发,沿着馒头河,一直从春卷沟上山,我会来接你们的,路上我要你办的两件事,你别给忘了。你要记得提醒婊子想我,你保护好她,听到没有?”
苟洱虽然近来总觉得头痛欲裂,眼睛前总觉得有一片红光,但她听力并没有下降,猫哥的话她全一字不漏的记住了。
苟洱知道,猫哥作为这条传送带上的链子,他或许是一个重要螺丝或关节,现在已经开始启动了,从这时起,自己不能有丝毫马虎,否则,全盘皆输。只是,那些传递情报和做定位的设备下落不明。
往后,苟洱只能单打独斗,随机应变和听天由命了。苟洱不止一次想摇摇,这个好伙计,如果在,该多好?可是,它,在自己肚子里了,也许,它已经在自己肚子里重新轮回了吧?苟洱自我安慰道。
在去韩国单的表哥丘六那的路上,韩国单和苟洱做了推心置腹的谈话。
这是猫哥吩咐的,他要韩国单用一点苦肉计,从苟洱那套一点有用的东西出来,他还是不放心苟洱,但他又觉得苟洱确实可以帮他一臂之力。毛主席当年不都说邓小平“人才难得”嘛!只要不是原则性的问题,好人才就应该用,这是猫哥的想法。
本来有人来送货,有人来接货,韩国单只要在幕后监督完成就可以了,但猫哥老谋深算,他安排苟洱去见丘六(韩国单的表姐),以及押货交易的人,如果丘六和押货的人出了事,这个苟洱就暴露了,他正好可以通过试探来考验苟洱。只是猫哥同时也会牺牲了韩国单。但这是没办法的事,对猫哥来说,“革命总是要有人流血牺牲的”。
在玩人和事的技巧方面,猫哥还是能把烽火球玩得溜转的,他对韩国单说,一定要取得苟洱的信任和好感,有些话,真的说成假的,假的说成真的,孙膑兵法活灵活现,这样,苟洱才会信,信了才会全力以赴帮助他们的事业。
在去丘六家的路上,韩国单把猫哥交代的话说了一遍,他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像背书一样,苟洱听了觉得好笑,她问:“这是猫哥让你这么说的吧?”
韩国单说:“是呀。你怎么知道?”
苟洱觉得韩国单深不可测的一面也有些单纯,也有点可爱,但他有时看起来还像个孩子,她觉得猫哥不道德,不应该把韩国单那么阳光青春的孩子也拉进这么残忍、残暴的“事业”当中来。而韩国单远没苟洱想的简单,他示弱和装昧只不过是取得苟洱的信任而已。
“我想知道,你又怎么和猫哥认识的?还这么死心塌地地帮他?”苟洱把口罩往上抬,以使自己脸被遮挡得更多一点。
“这话说来就长了。”韩国单的车开得不快,他并不急着赶时间,他今天的唯一目的就是陪苟洱兜风,建立姐弟和同盟感情。
韩国单把窗开了一半,秋风有点凉,但吹在脸上还是很惬意的,苟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舒服过了,自然状态下的自由是多么可贵,以前可以自由享受时一点都没感觉,一旦复得,便如获至宝。
车里响起了风笛吹奏的《苏武牧羊》的曲子来,苟洱听着熟,却不知道是什么曲,正想问,忽一想,算了。
苟洱在反光镜里看了一眼韩国单,正好韩国单也看了一眼苟洱,他们的眼光在反光镜里相遇了。韩国单没有躲避,他分明是看到了苟洱欲言又止的表情。
这也是试题一。
苟洱笑了笑,问:“比时间还长?”
韩国单没理会她的玩笑,说道:“我本来是学平面设计的。”
“那后来呢?”
“不正在开车吗?”
“少贫,和猫哥一样了你!”
“要我是他那样就好了。不过,猫哥真的救了我的命,救了我全家。”
“我真想听。我不打岔,你说吧!”
韩国单慢悠悠地说来,和那碟里缓缓而奏的陨曲一样:
“因为我小时候没打百白破预防针,得了百日咳,自那以后就身体不好,总咳,后来,我才知道我妈小时候也得了这病,我八成是遗传她的。”
“那和你猫哥救你们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说不打岔吗?”
苟洱赶紧把嘴捂住,韩国单看到噗嗤笑了一声,接着说道:
“我妈一直有慢支,哦,就是慢性支气管炎,空气不好,累了,冷了,感冒了,都会咳嗽,连月经期都大咳,咳得人不老就先衰了,我爸见我妈身体那样,他们分居很多年,我妈厂里原来效益还很好,她是做会计的,我爸还是厂里车间主任,但后来厂里效益不好了,我爸自己到外面混饭吃,做销售嘛,你都知道的,不就是在外面吃吃,把回扣给足了,让甲方单位的人睡得舒服了,单就回来了吗?
我爸做着做着,钱没带回来几个,居然带回来了一个女人,我妈身子虽弱,可也好面子,是不?哪里吞得下这口气?点火引爆厨房,结果别人没伤着,就伤了她自己。眉毛都去了一截,从那以后,她那咳嗽就更厉害了,我爸干脆就带了他那姘头到外面正大光明的住去了。
有次厂里有个子弟结婚,给了张罚款单(请柬)喊吃酒,我妈没去,我代她去的,我还看见他和那女人手挽手地去吃酒呢。后来我再没理我爸了,也没向他要一分钱,当然啦,他也没主动给我半分钱。
就这样,我读到了初二,那时,我已经懂事了,而我妈厂里的效益越来越不好,几个月才发一次工资,社保医保全停了,她看病也没钱,自己就抓一点草药吃,我后来也不好,我们就一块吃。但我们那的冬天很冷,很长,吃那点草药根本无济于事的,过年的时候,我们拿厂里发的过年压岁钱买药吃。小学和初中二年级以前,我成绩都挺好的,真的,我现在还能背《挑花源记》和《陋室铭》,你信不信?”
苟洱点点头。韩国单又说:
“但到了初三以后,我成绩就不好了,我听课老走神,老师对我也不好,他们特别看不起我们这些工厂,特别是要垮台不垮台的厂子的子弟,我们这样的子弟在学校有好几个,除非成绩好,否则老师不会给打小灶的,用现在的话说,什么都靠拼爹呀。”
苟洱闷着嘴笑,但韩国单没有看他,继续说:
“我们同学的爸妈,不是局长就是书记,要不就是知识分子,教授,倒爷,一把刀,还有市长,后来到省里去当了大官的都有好几个。我在同学面前是抬不起头的,但我妈好面子,她再难,也让我穿好的,一年四季都给我穿新衣服。可我拿起书就没心思读了,找女人我也不想,也没那心思,我就是不知道我想要做什么。我每天像小鬼一样悠悠荡荡,我妈见我这样不争气,给我狠狠骂了一顿,然后又哭着把她买新给我买的手提电脑给拿了出来,她要我学得一技之长,让我替她争气。
可她说的话真像牛放的一个屁,当时很响,转背就散了。我当时激动得还真想抱着她大哭了一场,发誓要好好替她争气,要是有红缨枪,说不定我会拿着红缨枪对她发誓:我要当岳飞!我要精忠报国!(苟洱听着在偷着笑)发誓那是假的,无非是一时激动而已,像做爱一样,做的时候两人真像一个人似的,但做完了,两个人该吵架还吵,该杀的还是杀。哦,那是题外话,你不爱听的,我少说。
说到哪了?
也就是这手提电脑害了我,我拿了那电脑,没有学到任何有用的东西,本来上课就没心思,加上咳嗽,更没心思了,得了点时间,就废寝忘食地玩电脑。哎。”
说到这,韩国单重重地叹了口气,像一个年迈的保尔.柯察金正对着广漠的天空,正想把他胸膛里积压已久的那段“一个人的生命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会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碌碌无为而羞愧!”忏悔和感悟发泄出来呢。不过,苟洱还是没笑出来,她觉得韩国单不像一个刽子手,他还是个孩子。
“我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见了电脑就丢了魂,我玩电脑玩到医院里去了,我妈又哭着跟我说,‘你知道这电脑哪来的吗?’我摇摇头,她说:‘我给人打毛衣打来的’。她做会计久了,眼睛高度近视,打毛衣不仅眼睛要好,手也要好,她说,她天天打,日日打,一有空就打,给人家打了120件毛衣,每件毛衣20-150块钱工钱,小孩子的衣服20块一套,羊绒的毛线最贵,有150块一件,要打这毛衣的人有钱,但要求也严,她们不打女人衣服,也不打小孩的,专打男人穿的,还要单线,不要双线,打双线要3个月,单线起码4个半月,我3个月就打完了2件,我就这样一针一针的织啊,手都戳烂了,疼得抓笔都抓不起,做梦都在抓钎子,你能不能心疼心疼你妈?”
苟洱知道打毛衣,她也打过,但她只打过围巾,棒针打的,最粗的那种针和线,还打了一个月,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心跟着韩国单在走。
“我当时也哭了,我觉得自己对不起我妈,我跟她发誓,我少玩深海捕鱼,我不玩刘备种菜,我妈信我了。但转了背我又玩。也是老天要惩罚我,中考考高中,我是全年级倒数第二十名,可我妈有软肋,她太要面子了,她非要我读重点高中,我说不读了,去打工吧?到电脑市场给人卖电脑也行,她就是不准。然后又打毛衣,她学会在淘宝上接活了,她接到了两单外国人的单,她高兴得要命,因为外国人给的都是美金,她以为自己开辟了新市场,可那以后,她再也没接到任何淘宝的毛衣活,不过,她赚的美金都替我交了我的择校费了,但她那点钱哪够?一分一千块,我差了140000分,意味着我要交14万!她没钱交,但非要我读。你猜,她干吗去了?”
苟洱想不出来。真想不出来,但她感觉中国女人一旦成为母亲,就会变得很伟大,这伟大的方式是多种多样的,可以颠覆普通人的想象。
“你猜嘛!”
“我猜不到!真的,我读书不是很好。”
“这是秘密,我不能说。”
“那你废话半天,说了一截又不说了?不是吊我胃口吗?”
“总之,我读上重点高中了,但我没有改邪归正,我觉得自己是个差等生,和我在一起读书的,他们是真玉,我就是夹在玉里面的玻璃,玻璃就是玻璃,不是玉,我不可能把自己和他们看成同类,他们也没把我看成同类。所以,后来,我们当然也不是同类了。
高中,我又混了三年,同学父母很多都在学校里面租房子住,方便走读,陪读,但我妈不可能,那时,厂里已经完全停产了,半年发一次工资,我妈完全成了一个民间手工艺家,她的毛衣打得太好了,机器都没她打的好,她的订单都排到两年后了,人家只要她打,不在乎什么时间打出来,这年头,谁没衣服穿呢?人家在乎的是手艺。你打得越慢,她们越喜欢,说你花工夫了,卯足劲打的,慢工出细活呢,是吧?说实话,我真是个畜牲,不是畜生啊,我妈打毛衣打到吐血一次,还有一次,在火炉边打,打得太晚,睡着了,头垂了下去,正好戳进扦子里了,差点就瞎了,她硬是没去医院,弄了点云南白药,蒙了一星期,居然好了!”
苟洱说什么好呢?难听的话,韩国单自己都说了,他和苟洱就像一对,一个在台上进行独角话剧表演,一个人讲,一个人听,没有巴掌,也没有喝彩,但讲的人动容,听的人共鸣,这就够了。车厢里的这一对,仿佛成了生死角,他们的思绪已经紧紧地缠绕在一起了。
“我真是不争气,要是考上清华也就好了,出来不愁,但要是连个中专都考不上那就更好了,连读书的钱也就省了。可我还是考上了。”
“考上了什么?”
“大学。”
“哪个大学?”
“大专里的大学。”
“大专是大学吗?”
“是呀,当然是呀。”
苟洱想捧腹,但又不好太夸张,只好捂着嘴,假装抹嘴巴的油,鼻子顺便发出了简单的哼声。
“我当初不想读 ,可我妈硬要我读,她说她打毛衣卖就是为了这一天。我就读了。”
“那你的学费呢?你妈的厂呢?”
“我毕业的时候,听说她厂在卖,先是要卖给外地老板,后来外地老板不敢买了。”
“为什么?”
“他们厂欠了职工很多钱,退休工人的工资医药费,在岗工人的工资,还有银行贷款。”
“你妈妈在什么厂?”
“保密。”
“那我们谈不下去了。”
“军工厂。”
“什么?”
“你没听说过军工厂?”
“军工厂?做枪炮的?”
“保密。”
“算了吧,你这也不说,那也不说,我们没什么好谈 。”苟洱暗想,既然我知道了这么多,你是什么厂出来的子弟我还查不到吗?苟洱冷笑着。
“你还想听猫哥后来是怎么救了我的吗?”
“嗯,好吧,你讲。”
“我读大学时,我才知道,越是好大学交的钱越少,越是烂大学交的学费越高,学校只会受钱,反正,你吃、喝、拉、撒,没有不收钱的,连洗澡也要收钱。”
“当然,自来水是钱洗出来的嘛。”
“但是,我经常洗着洗着就会停水,我的卡里总是很快没有钱了,现在我洗澡都有恐惧症,生怕洗澡停水。”
苟洱笑。
“真的,我现在都提水洗澡,安全,虽然有点不方便,冷,但我还是怕停水,洗了一半就停水就像做爱做到一半阳痿。嗯,你不明白这种感觉的。那天猫哥把你带的那条狗丢出来,六人帮(兔唇)就守在外面,他表演了一把刀艺,他把你狗杀了,呵,那狗真难杀,皮好硬,家狗的皮没那么硬,猫哥怀疑是狼。
哦,对了,你没有往心里去吧?你要知道,猫哥很恼火这个的,其实男人都恼火这个,在里面舒服死了,忽然停了,那多难受呀,就像老虎嘴里含了一头肥羊,都开片了,结果被狮子把嘴里的羊肉抢走了,能不恼火吗?猫哥的脾气兔唇最清楚了,他跟猫哥的时间比我晚两年,但他最讨猫哥喜欢了。他看见猫哥把狗丢出来,想都没想,就拿下去给活剥了皮,那狗虽老,但皮也老,剥皮狗费力的,我都还帮了他,要不他做不那么漂亮。”
苟洱听着他轻描淡写地说,其实心里像正在翻滚的开水,沸腾的蒸汽从胸口一直往外喷,苟洱极力压抑自己,不让蒸汽喷出来,她脸部肌肉绷得紧紧的,“我不认识那条狗,我半路上捡的一条狗,我见它没吃的,走不动了,给了它吃的,它就一直跟着我。”
“怎么都行,反正是一条狗,动物嘛,畜牲而已,没什么稀奇的。”韩国单拐了弯,进了上高速的匝道,“话说回来,猫哥真喜欢你,他为了你,把六人帮都废了。六人帮原来是他们那个六人帮派里的头头,他的人都跟了猫哥。猫哥从来不会为了女人伤弟兄的。你是例外。”说着韩国单从反光镜里看着苟洱。
苟洱还沉浸在摇摇受难的自责当中,没理韩国单,韩国单见苟洱无动于衷,又说,“你不喜欢猫哥吗?他其实很有才的,不像你想象中的那种人,平时他挺斯文,他还很有文化,会好几国语言呐,你没听他说话的时候,那个流利,真想美国之音的播音员,好听,我喜欢听。”
“你英语很好?”
“不好,我只会鹦哥你喜,哈搂几句,我就因为听不懂才觉得好听。”
“你和猫哥怎么认识的?”
“哎,又被你打岔了,我说到哪儿去了都不知道。哦,说到洗澡了。我读大学时,我妈已经不能给人打毛衣了,有的订金都退了。因为她的一只眼睛得了白内障。我在大学里还是打游戏,群聊,裸聊,我没怎么想起我妈怎么赚钱的,反正没钱了,就找她要,她要是一时赚不了钱,我就找同学借,反正,假期还上就是了。有回,我妈第一回跟我说:‘你节约一点用吧,妈眼睛不好,要做手术,如果手术不好,就会瞎,到时,你就自己去赚钱了。我当时就急了,可我手头真紧,Q币没了,得买,否则一个晚上都过不去!还有,老师要我们买一台带长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