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苟洱觉得有了意识,耳朵边传来嗡嗡的声音。她隐约觉得自己在一个地下隧道里穿行,不过,坐在一个宇宙飞船上,只是这船在比空气比重要重的气体里,不会悬浮,稳当得很。她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心里暗暗感谢了一下十字兄(上帝),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觉得十字兄是存在的,并且在不远的天堂保佑她。
等苟洱慢慢张开双眼时,她几乎要被车里发出恶臭的味道给呕吐出来了。她能见到,就是模糊的影象,虽然这影子并不清楚,但她完全可以分辨出来这些是什么。
这个货车几乎没有光芒,能照亮的,从车边沿和顶上的缝隙里发出的微如盲星的光。
苟洱用脚踢了踢,自己的脚被捆住了,完全不能动,只能在原地活泛一下,她动的时候,感受到了这恶心的空气中传递来的同一个信息,自己就半躺半坐在牛脚堆中。
她还想站起来,脚却是麻的,她不知道是自己脚坐麻了,还是因为药丸子的作用。她想下车,这种闷罐车里,又是牛脚,又是牛屎,实在恶心,她忍不住了,想到屎,一口就吐了出来,然后胃里的东西一阵接一阵地都翻了出来。
吐完了后,苟洱觉得好受多了,她尝试着站起来,居然站稳了。
她又试着把手腕动了动,很紧,一点余地都没有。她只好动用左手上的毒针了。这是最后的解救办法。指甲经过反复的对折,毒针松动了,苟洱趁毒针没有全断时,便用小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了针尖,然后再用力一扯,针下来了。她捏着这剧毒的针,要把手上的绳子割断,自然是危险又艰难,经过半小时的磨蹭,绳子终于割开了口,她不再割,使劲把绳子来回张到最大,这样的话,绳子会松动的,而刘军军曾跟苟洱讲过一种草药的名字,叫“特三得沙”,是土话,可这玩意可以缩小有机体,无论什么有机体,被浸泡过后,每隔七个二十四小时后被浸泡物将会缩小一定的尺寸。也就是说,传说中得缩骨功是存在的。
为什么刘军军要告诉苟洱这么一个秘密呢,他也是无意中说起的,他并不认得,只听他父亲说过,书里有样子,但真的玩意他没见过,要不是西藏人,拉巴把“特三得沙”药草摆在他面前,他真不信。拉把之所以能行走江湖游刃有余,多半时候是借助这草的特性,比如把手伸进人家窗户里去开个门之类的。
在刘军军被抓了后,他只对苟洱一个人说了这玩意,而且还特别嘱咐苟洱把拉巴给他的药收起来,轻易不给人,更不能交公,草药全世界也没几处有,得来且不容易,用起来就更不容易,因为这草把骨头变小后就再也恢复不了原来的样子了。苟洱知道这药的厉害,当然没有随随便便就处理了,在来的时候,她用了50克煮了,反正自己小手指头废了,不如就把自己废掉的一截小指头伸进去浸泡了。七天后,她测了一下自己的残余手指头,真是小了!很神奇的药!
这回出来,苟洱知道自己凶多吉少,万一路上被抓被捆,手指缩小后将成为无形的助手,帮助自己顺利脱离险境。
这下,可真派上用场了!
她慢慢地动着,从已经松动的绳子里把手拿了出来,然后又把自己的脚绳子打开,去摸自己身上带的东西,虽然没抱希望,但结果还是没出人意料,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包括最后从韩国单身上搜出来的那台手机。
苟洱又在苦苦地想着,韩国单在哪里?他被三只手弄死了?还是和自己一样,就混在这个车里?
因为看不清,她只有轻轻地喊:“丘八,丘八——老弟——老弟——”苟洱不知道自己怎么喊出来这样的话,这个杀死摇摇的帮凶,混帐一样的人居然被自己称作“老弟”!自己都为自己感到羞愧。
可是没人应。
苟洱听到有人的呼吸声,还有人在微微地呻吟,声音极微极微。
这个讯号让苟洱紧张,难道这个车里还有人和自己一样的命运?和牛脚关在一起?这些人是什么人?
苟洱又轻轻的问:“有人吗?”
可是,除了依然微弱的呻吟声音,再也没有其他声响了,持续了几秒,这个微弱的声音也终止了。苟洱只好蹲下来,用手去摸,她摸到了一只牛脚,她又往前摸,还是横放在车厢里的坚硬的牛脚。一直摸到第十次,她才摸到了人的脚,她轻轻拍了拍,那人无动于衷,于是,她又往前摸,摸到了这个女人的乳房,头,她摸了摸鼻子,还好,有气。
苟洱准备去解她手上的绳子,可是,当她摸到那女人手的时候,发现那女人并没有被绳子捆着,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她那样被捆得那么严实的,苟洱又暗叹了一句:哎,一定又是被灌了药汤。
当苟洱摸完了整个车里的东西时,她已经暗数到了22。也就是说,至少有22个人被关在这闷罐车里。
苟洱想出去,她不想就这样死在这里。可是,车依然在急速运行,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苟洱完全不知道这车要开往哪里去。自己好像离最熟悉的那个昨天越来越远了。眼下,苟洱最想搞清楚的,就是把自己拉到这个虎口里的韩国单,他究竟在哪里?
苟洱摸到车门处,想把门打开,可车栓子并没有扣上,但又纹丝不动,肯定外锁上了,这就是韩国单说的,交货,送货的货物?在他眼里,这些东西价值连城,他可以牺牲尊严,牺牲自由,牺牲自己的双脚双手换来的宝贝?
不行,必须要冲出樊笼。苟洱刚想敲车厢体,忽然想,自己如果是这样敲,他们必然知道自己有办法解套,不如又把绳重套上,然后想办法透个气,再找机会。
苟洱刚把绳子套上,车拐了个大弯,又来了个急刹车,苟洱没坐稳,一头栽到了前面的牛脚上。
紧接着,苟洱听到车门在响。
门开了。
苟洱本想把来者给踢倒自己冲下去的,哪知来者居然是韩国单。
苟洱心底暗自一惊,这小子居然完好无损!不是晕了么?怎么好好的呢?难道和前面那三只手是一气的?专门对付自己?苟洱以为他要来结果自己,赶紧挤出几滴眼泪来。
韩国单本想来拉苟洱出去的,看到她哭,便说:“还猫嫂呢,这么脆弱。”
苟洱破涕为笑了,“猫嫂”,苟洱觉得这名词现在仿佛和救星一样,真是奇妙的解药!刚刚还诅咒他,现在觉得他居然像恩人,人好奇怪的。苟洱心里叹道。
“你没事吧?你都晕过去了,我本想救你的,但我后来被他们弄晕了。”苟洱扯着话题,她知道,韩国单能上来救自己,说明他搞定了那俩人。
韩国单没接话,而是跳了上来。
苟洱又问:“你们交易完了?前面那俩人是什么人?”
韩国单附在苟洱耳边说:“已过了关卡了,前面就到了边境,他们必须消失,懂吗?你要配合我,这水你先喝。”
说着,韩国单从嘴里吐出一个鱼肝油丸一样大小的东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苟洱。
“我们是下来尿尿的,他们马上就过来了,等会,你看着办。”
苟洱知道,这就是解药。难道他没搞定那俩人?提前服用解药,说明韩国单要下手了。
韩国单把解药马上塞到苟洱的嘴里,苟洱吞了下去,她没什么感觉。
韩国单又说:“这是小刀,解绳的,你先解开,但不要打开,装成还是被绑的样子。我会让他们来这个车厢里的,你先不要动,看我的手势,如果我搞不定三个,你就帮我,一定要在我动手之前把那香水瓶打开,但是,你打开后,这一车的女人都会死,我们不能让她们死,懂吗?你得想办法既让他们仨倒下,又不能让女人死。”
“我办不到呀。”苟洱急了。
“没时间了,你看着办,最后的办法了。我已经拖了他们很久了,等会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死。”韩国单声音越来越低。
因为这时,苟洱听到草丛的脚步声响起来了,应该是他们走来了。
“喂,三兄弟,快来,她快不行了,你看,那么臭,闷成这个样子,把她松开吧?”韩国单见到最先来的三只手招呼道。
“是吧?开了十来个小时了,我都困死了,她还活着啊?” “三只手”打着哈欠。
“你以为呀,我都跟你说了,这是我们猫哥的女人,你一定要把她关在后面,等会猫哥看她被你们折磨成那样,会生气的。”
“你们猫哥什么女人没玩过,这女人……猫哥怎么看得上?说实话,我都看不上。又丑又蛮。”三只手甩着手,看来,长时间开车他也疲劳了。
听到人这样评价自己,苟洱难过极了,这段时间以来,身体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摧残,自己究竟丑成什么样子,自己也不知道,想到摧残,额头上被灼伤的地方竟然钻心地疼,仇恨,从苟洱心底各个缝隙里发出。
“我们上去看看有没有人断了气吧?猫哥的要求是死亡率必须低于百分之零点一!”韩国单在诱使他们仨上车。
三只手嚷嚷着:“你三兄弟没学会算数,学会了,也不吃这碗饭了。”
苟饵把韩国单给的弹簧小刀半对折好瘪在肚皮上的裤头上,又从耳朵后抹了抹粘毒针的胶油,重新把毒针粘在指甲上。做完这些后,把药瓶捏在手心里。
“什么屁规定?不死一个?”又是三只手在狂叫。
“你知道我们一共开了多少公里?前面就已经走了三天三夜,到了七毛五家,她给我们一人拿了一堆红薯,我们还没吃东西的呢!然后又开了一夜半天,我感到自己随时毙命的感觉,现在眼睛都睁不开了。”三只手发着牢骚。
走上前来的刘细娃也帮着说:“我们兄弟也累啊,先是找到菊红(跟刘驼子的第二个贵州女人),我是九死一生,差点死在罗坪,好不容易带她出来,后来弄了这一车牛脚,差点出不来了,还是我哥把我抢了出来的,我们走了十四天的山路才冲出包围圈的。你们猫哥说话要算话的哦!我们兄弟帮你干掉了姓张的,那份钱不能少!”
苟洱惊道,天呀,韩国单跟自己讲假话了,他说留着张哥,做了这仨,现在听刘细娃的意思,原来张哥被他们干掉了?他们怎么干掉的呢?自己竟然一点都没察觉到?
这时,刘大娃也走了过来,他的手撑在弟弟细娃的肩膀上。
苟洱想起这个刽子手引爆军用机械厂车间、越狱、割牛、杀人,无恶不作,心里就像被钢丝绳摩擦一般疼。她真想亲手抓住这个恶贼,有可能的话,她想千刀万剐了他。
“兄弟,你们为猫哥立下了汗马功劳,猫哥都知道的。我们只要过了边境,钱就会转到你们的账上,放心,决不食言。你们怕什么?我在这,猫哥的女人在这,货在这,你们仨还怕猫哥赖账?”韩国单解释道。
啊,搞了半天,韩国单把他和自己当成人质了?苟洱为自己的不缜密思维感到气急败坏,看来自己远远地低估了韩国单和猫哥的智商,接下来,还有什么没有预测到的呢?
刘大娃问:“你还要我们做什么?”
“我们上去看看有没有人死了吧?这些人都是花了大价钱弄来的。你们不是到手了一笔订金了吗?”韩国单反问。
“一个人才一万美金,那算什么?这么多人呀!”刘细娃不屑地说。
“就是不多,我们才要保全后面的人,否则一个人十万美金,猫哥那会打折扣的。”韩国单强调。
“三只手”抢着说:“你自己上去看就行了,我们在下面等你。”
韩国单正想法子引他们,却一时又想不起招来,苟洱喊道:“有人好像死了,死之前拉了一泡屎,臭得要命。”
韩国单正好借话说话了:“你们看吧,看吧,猫哥的女人说的,不是我说的,我上去看了不算,一个扣十万美金,你们不心疼?等下猫哥就要来电话询问了。你们自己看着办。”说完就纵身一跃,上去了。
提起十万美金,刘细娃有些心疼了,他连忙跳了上去,接着,刘大娃也不放心,跟着上去了。这时,韩国单故意卖了个破绽,装做被绊倒了,一下倒在地上,苟洱忙把手上的香水瓶盖子用拇指拔开,韩国单从牛脚上爬起来,摸到一个女人的腿,上面滑溜溜的,他惊讶地叫:“呀,是屎吧?”
他说这话时,底下的三只手凑拢了,也想上去看,但他始终没上来,就站在原地。
细娃先上去,他还没仔细闻到光气是什么味道就倒了,然后大娃眼睁睁地看着弟弟倒下去,自己想去扶,结果也晕了,但他靠外面一些,中毒不是很深,他本能地往后一倒,没站稳,一头栽了下来,掉在车下,他刚着地,三只手发现不对劲,赶紧撒腿就跑,这时,苟洱早已甩开了绳子,迅速地从车上跳了下来,朝着三只手跑的方向跑去。
因为大娃不是很中毒,但还是晕了,他想爬起来,没力气,神经中枢受到损伤了。韩国单见他一时半会起不来,忙把鞋子脱了,从里面掏出小瓶子,对着车厢就喷,一连喷了十几下,瓶子里的气体喷完了。他赶紧跳下车,去收拾大娃。
另一边,三只手一口气跑到一两里路,他气喘吁吁了,苟洱因为被闷久了,肺活量低,并没追上他。
边追,苟洱边喊:“三只手”!你给我停下来!”
三只手听到有人喊他从前的绰号,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苟洱又赶紧往前冲,他着实吓着了,边跑便发狠道:“他妈的,果然你是条子!我操!那臭小子,上当了!”骂完,他跑得更快了。
“你赶紧停下,否则我,我,……”
“我什么?”三只手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边跑边挑衅,他不信这手无寸铁的女条子能搞赢自己。
“杀了你!”苟洱一点都没有伪装自己了,她把自己胸腔里的愤恨像掏心掏肺一样给掏了出来,“你看清了,我是谁!”说完,指着自己的鼻子,又点了点三只手的鼻子,恶狠狠地应道。
“我知道你就是那女条子呀,那天翻墙的那个,你没被炸死?哈哈,算你运气好。你,好吧,老子让你,你杀呀!”说完又回头对着苟洱奸笑。
苟洱看到三只手嘴上硬,其实他心里早吓着了,说他腿上的裤子在抖还不如说他两条细腿在抖,距离比上次新天地广场要近,而且,这次三只手没了可以人质的对象,看他拿什么来拼?苟洱虽说没有十成的胜算,但她也远没有上次那么被动过了。
三只手像和尚念经一样一口气说话,忽然又打住,站在离苟洱十来米的地方,苟洱还想听听他的最后的话所以并没出手,三只手似乎被苟洱这种志在必得的傲慢给扎着了,他迅雷不及掩耳一抬手,子弹就出了壳,苟洱失算了,所以没能躲开,子弹传来的速度不能目测,她清楚地听到嗖的子弹超风速的音从脸边擦过,子弹没到中自己的脑袋,但穿过了左脸上的皮和耳朵,顿时,耳朵便像丢了,疼痛马上开始了。
三只手又开了一枪,疼痛让苟洱本能且灵敏地突然闪滚在地,如果她不倒下打滚,子弹便会朝胸膛穿过。
三只手连开了三枪,这是一把只有五发子弹的手枪。
苟洱听着清晰的枪声,知道三只手已经没子弹了,但不等于他不再开枪,也许他会换枪,也许他回重装子弹。这是自己绝佳的反击时间!
苟洱趁枪声没有响起的时候,她左手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那把弹簧小刀,手指头拨开了,然后两手对准三只手的眼睛用力一甩……
接着,三只手“啊”的惊叫了一声,立在那里,苟洱看见,小刀稳稳地插进了三只手的左眼晴明穴上,血流如水。
三只手手上拿的枪又朝前面开了一枪,但什么都没放出来,苟洱已经跑到他前面了,苟洱清楚地看见他的右眼天应穴靠左三毫米的位置,那根宝贵的指甲针刀像针灸一样稳稳地扎在眼皮肉里,苟洱知道,眼皮下面,就是眼球。
苟洱一脚就踢倒了他,三只手没有任何还手之力。苟洱准备去绑他,三只手虽然疼,但还有意识,一脚踢了上来,苟洱的肚子被踢到了,她弯下了腰,三只手又踢,苟洱意识到不把他制服后患无穷,于是站起身来,飞的又是一脚,踢到了三只手的太阳穴上,苟洱还准备补一脚,也许是一这一脚踢准了太阳穴,正好到了他的命门上,他当场毙命了。
苟洱不知道三只手已死,又踢了七八脚,直到他半点动弹都没有,才住手,她把三只手的枪夺了,然后蹲下来去摸他的鼻子,已经没了气了。苟洱又去摸心脏,也停了,她想起韩国单来,立即往回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