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谟克利特(古希腊)曾说,“善从何处而来,恶也从何处而生,但避免邪恶的方法也会应运而生。”苟洱一直记得这句话,那是她进警校的第一天,校长在开学典礼上说的第一句话,她记在日记本里,这成了她一生的座右铭。
抓捕那个藏族女人的时候,她的四肢还被吊在床上喂奶。她只能平躺或侧弯,靠翻动自己的身体喂奶,好在婴儿先天就具备了觅食的本领。但这副架势,苟洱从警二十年,还是第一次看到。
这个藏族女人看起来比自己小,叫美朵,看起来约摸三十多岁的样子,可她的真实年龄已经是四十二岁了。说她是藏族人,事实上,她根本不是藏人,只不过是嫁给了藏族人而已,她本是地地道道的汉人。十六岁那年给老爷爷买做大寿的缎子布,在街上吃了一碗榨菜肉丝米粉,醒来后听到两个讲四川话的人互相在讨价还价,她才知道自己是被拐子拐了,安眠药就在粉里。说起来她还算机智,三个拐子得了钱后就消失了,她假装酣睡,买主也就掉以轻心了,她趁买主呼呼大睡时逃了出来,一路懵懵懂懂往西跑,不知怎的就跑到了西藏的地界。还不到十二月,西藏就下暴雪了。在一个篝灯呵冻的夜晚,锁骨林立,筋骨凛冽的美朵感到饥冻交切,她像条没有及时进入冬眠的蛇,被刺骨的狂风刮倒,又很快就被大雪掩埋了。“佛主怜悯她,我必须把她救了。”当地一个藏民带着藏獒从尼泊尔回来,也遭遇了风雪,是那条藏獒发现了她,并把她从雪地里翻出来的,为了报答这个藏人,她当了这个藏人的媳妇。
美朵不喜欢西藏,但苟洱喜欢,她尤其喜欢藏族的雪,苟洱认为藏族的雪水是世界上最干净的东西,多少人梦幻到喜马拉雅山上去捧一把圣水回来呀?她就曾幻想着,如果自己死了,就雪葬,那是她自己干干净净的一生最好的宿寄。可是,苟洱不理解美朵为什么要夺命逃离西藏,西藏不好吗?真的是那里的小乘佛教对她这个异地女子非常之排斥?还是她遇到了什么事?
美朵用带着藏音的家乡话哭诉道,“我的藏族丈夫拉巴最喜欢喝酒,但,”美朵使劲哭,苟洱不耐烦了,“他喝酒怎么了?说话吞吞吐吐,烦人得很,怎么了嘛?”
“这种事,在我们那,”美朵像是觉察到了一点什么,吞吞吐吐的,“他们西藏,这种事,是不可以乱和别人说的。”
苟洱马上就明白了她要说什么,一定是那西藏丈夫喝了酒就……苟洱没夫妻生活的经验,但一听就懂。
“一定是我自己前世罪孽深重,这辈子投胎到拉巴家的。其实……其实……他很悍实……这些年,家里的牛和羊不晓得生了多少幼崽了,可我,一根羊毛也没替他生下来,拉巴生气了,要我去阿巴拉(家公)房里睡,睡了几年,也没有动静,他又生气,就把藏獒拖进睡房里,要我跟藏獒睡,他一定要我生个东西出来,哪怕是狗的种!”
苟洱当时正在倒咖啡,听到这里,咖啡便从杯子里溢了出来,一直流到地毯上,被地毯通通吸干了,满屋子都是咖啡苦涩的芳香。
录口供的小警察牛互均提推了推苟洱,她才缓过神来。
千里迢迢,美朵如何逃得出来?难道她就靠卖血维持日子?那么,她手里的孩子是谁的?她为什么被绑着喂奶?
苟洱太想知道答案了,另外,她还在想着美朵说的拐子案,要破二十多年前的案子,那就复杂了,说不定拐子早就死了,但猎奇就是一种欲望,支使着苟洱继续查下去。
美朵惊恐的眼神,苟洱过目不忘,不,应该是永不会忘。
那是一双多么干净的眼睛呀,没有邪恶,只有受伤后的疼痛感,她的脸经过了高原那么多的风雪沧桑却依然如悬崖白莲,令每一个人见到的人都心疼。即使美朵自己不说,苟洱也能想象和感受她上半生离奇的悲楚。高兴可以装,愤怒可以装,惟独痛到心底的悲伤无法装。
连夜审讯。
美朵用一个晚上讲了她的一生。苟洱信,全信,没法不信,苟洱的爷爷就是红军,在大渡河牺牲的,她每年年假都要和弟弟苟叶去大渡河祭奠爷爷的亡魂。住在川西的日子,苟洱会沿着大渡河行走,川西到藏东的风土人情,苟洱熟悉得和自己手指头一样。
美朵干净的眸子像幻灯片,一页一页的播放着她的人生,从她被拐到藏族婚姻,从她不堪忍受的性事和非常地惩罚到一路逃窜,最后到她靠卖淫当路资,听得苟洱泪流满面,她一时竟然忘了自己是个警察。
苟洱相信,这是一个渴望家乡的女人,一个渴望幸福和自由的女人,虽然她没有什么文化,可是美朵的脑海里储存的幻想是爱情的最高规格。
美朵的一生注定是失败的,到了现在,她唯一的希望就是活着。如果能遇到一个真心疼她的男人,那就是她今生最大的乐,可以永离轮回之苦。
而刘驼子不偏不倚,恰恰在那个时刻出现在她的生命中。
美朵大错特错。也许,她一意孤行,她坚信自己才是对的,还绝对正确!
美朵娓娓道来,还是去年的春天,她疲惫不堪的身体终于回到了家乡的怀抱,但是,父母早已不在了,她再也找不到原来的家。她太累了,她感到自己即将气绝。终于,在一个阳春三月的日子,她软绵绵地倒在电线杆子底下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感觉有一条狗在舔她的手,痒痒地,这条狗居然叼了一块骨头给她吃。因为藏獒,她特别害怕和讨厌狗。但她没有力气躲开这条和她一样流浪的狗。她任由狗舔她,她恍若自己还在婴儿的摇篮里,是自己的母亲,舔着自己的小脚丫和肉肉屁股……
于是,她就和这条狗开始相依为命了,她们一起吃这块带肉的骨头,你一口我一口,吃完,她抱着这条狗的脖子大哭了一场。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这二十五年来,因为没有生下片男半女,她的肚子不知道被丈夫踢了多少脚,刚开始的时候,她被丈夫踢得生疼,她重重地大哭,比第一次大哭还要厉害。
第一次暴哭是在人贩子那里。三个人贩子轮流睡在她的身上,他们满嘴的劣质酒和烤烟的味道熏得她睁不开眼,而她的嘴巴被垃圾袋塞满了,哭不出来,只能任泪倾盆。
丈夫也有心情好的时候,那个时候,会带着美朵去海拔最高的草原上放牧,在空无一人的原野,牛羊在白云底下尽情地吃草,丈夫则趴在她身上,一边像搓揉青稞面一样揉她的乳房,一边在蓝天下做爱。
可是,美朵从来没有快活过,她觉得自己是天上的白云,仅有的地理常识告诉她,雨是冷空气下的云,因此,她希望自己变成雨,她渴望自己遇到冷空气,她像疯子一样总是寻找风,每次风起云涌,她就跑了出去,从来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那片没有云的天空储藏了多少片云儿了,等到某个大雪封山,她就可以坐着她的云车出来。
她真的在那次暴风雪的天气成功地跑了出来。只是,她没有想到,救自己的居然是一条年老体迈的老狗。
那条狗成了她唯一的亲人。她每天到大街小巷捡垃圾吃,如果捡到了骨头,她就给狗吃,捡到了被小孩子丢掉的糖,也给狗吃,如果运气好,从餐馆也能翻到丢掉的骨头或剩菜什么的,一般情况她自己只吃地沟油生产作坊里倒出来的饭渣或馊饭,要不,她就去菜市场捡烂菜叶子,拿到溪边洗干净了吃。每天晚上,她都和狗相拥而眠。再也没有人逼她和狗交配,她可以放心地睡到天亮。
直到某一天,她找到了那个可以卖塑料瓶子的地方。就是那片野坟边的平房。
她和狗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她才知道,那个地方还可以卖血赚钱,卖了血,她就有钱了,可以和狗吃得好一点了。
卖了几个月矿泉水瓶子,她发现,那排废弃的厂房里还可以用身子来换钱,也许比卖血来钱更快。她只是想给狗买一根有很多肉的大筒子骨吃,这条狗已经七八岁了,有点老态龙钟。美朵心性善,她见不得死,更见不得亲人死,亲人在哪自己不知道,但现在,老狗是她唯一的亲人,只有老狗不会逼她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她发誓要厚报这条狗的救命之恩。
但是,她只脱了一次,她再也不愿意随便脱了。那个让她脱的恶男人让美朵怕得要死。
恶男人长得很瘦很瘦,像三年没吃过饭,头发比较很长,像五六十岁的老太婆留的西瓜皮,最长的头发盖过了耳朵。眼睛和嘴巴还很不对称,眼睛大得像过年舞龙灯的龙眼睛,嘴巴却薄得像挂胡子的刀片,下巴拧尖的,像把锥子,要是拿把榔头往下敲,木块都会被那下巴给劈开。
这人瘦归瘦,力气却还不小,就是操蛋的力气没有,这人是一个没有软蛋的人。
假男人自己没有脱衣服,却只是抚摸她,然后张开那两片刀片嘴,用力地嘶咬她,很快,自己身上就见红了,瘦个子比小时候遇到的那三个人贩子还要粗野。不仅如此,他还舔自己身上的血,用鼻子拼命嗅,嗅完又对着她身上撒尿,尽管是初夏,尿在身上的骚冷感还是很强烈的。
她受不了,疯了一般地叫,可是,除了门外自己那条带来的狗以外,还有谁会救她?狗没办法打开铁门,“嗷——”地疯叫,又疯般的挠铁门,一切都无济于事。
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个封闭的铁屋子里,她发出了声声凄厉的惨叫……
最后,是她自己的惨叫救了她。
救他的人就是这个废弃车间值晚班的保安,刘驼子。
从此,她和那条狗,还有刘驼子,连同刘驼子的那只猴子,组成了一个人兽家庭。
苟洱放下咖啡杯,她脑袋里的思绪和她胃里的咖啡一样在翻滚。其实每个警察都是现成的作家!什么马尔克斯、博尔赫斯、列夫托尔斯泰这些风流才子,有谁没见过美朵这样的女人?苟洱打了个响指,嘿嘿,如果警察当作家,说不定能写比博尔赫斯还要有力道的小说来!他们甚至会为自己的笔感到羞愧呢。
苟洱为自己跑题感到好笑,考大学前她一直想学文学,因为实在不爱记那些什么斯什么兮的,索性把文学这根浪漫的秧苗从心底连根拔掉了。
打得罪了老领导后升职屡次失败开始,苟洱就抽起了烟,一根接一根,到了现在,她已经离不开烟了,在局里,凡是出去办案的人,和医生一样,可以不分男女,睡不够和想不清的时候便抽烟,谁也不会奇怪谁抽烟,倒是不抽烟的奇怪。不过,苟洱从来没有当着嫌疑犯和外人抽,局里有规定的,既然是规定,那得遵守,她只在自己独处的时候抽,她有这个定力,不像有的人,喊戒烟喊了几十年,从来没戒过,越戒越凶。
“你的西藏丈夫拉巴怎么找到你的?”
美朵的普通话说得和西藏人差不多了,但她还能出家乡话真是对得起养过她的乡土。
“应该是我走后的半年拉巴才开始找我的。他们家捡了一条被村长丢掉的老藏獒,又配了种,生了一条小藏獒,就一直养着,拉巴很喜欢那条小藏獒,走到哪里都带着,这只藏獒还帮拉巴打过狼。就是它,一直带拉巴走到这里的,但是我不知道他早就知道我在这里了。”她低下了头,不为年岁所磨的眼睛把噙着的泪滚了下来:“当然,他也知道了刘驼子,只是我们都不知道他知道了我们。”
“你奶(喂奶)的那个小孩子是谁的?”苟洱点燃了烟,这是第一次破例,她觉得心里有点发慌和不安,替美朵捏着把汗。
“刘驼子的。”
“什么?他都六十多岁了,还……?”
美朵点点头:“刘驼子对我很好很好,比我的老狗对我还要好。”
说到刘驼子她居然笑了,笑得像一朵盛极的芙蓉花,她夸张地把手伸展开,往大腿上摸下去,她像在模仿一个动作,“对的,刘驼子他每天都给我洗脚,就是这样洗的。”
“刘驼子把你从那个留了长发的恶人手里救出来后,他去了哪里?”
“你说的是那个软蛋?”
苟洱点点头,问,“还会说别人吗?”
“刘驼子是拿着钢棍子进来的,他一棍子打在软蛋的肩膀上,软蛋就倒下了,我以为软蛋死了,吓得尖叫,刘驼子摸了摸他的鼻子,好像还有气,把他拖到外面。刘驼子又进来把我带到他的那个,那个平房以后,他又出去了。我后来又问他去哪里了,他说,把那人拖到底下村的河边去了,让他去死,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是个药鬼子(吸毒者)。”
“哦,药鬼子?”苟洱惊讶,“刘驼子怎么知道他是药鬼子?”
“我也不知道,他就是那么说的。”
“刘驼子把你接到他平房后,他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有人啦,就一只猴子,他白天去杂耍街就带猴子去搞点钱回,晚上在上次救我的车间守门,我进去的时候还不是他守门,后面晓得怎么就换了他的。我也是命大,要不又死了,那个软蛋带了一把生了锈的三角刮刀来,刘驼子拖他出去的时候我看到的,就摆在椅子脚下面。回到平房,刘驼子又烧水给我洗澡,煮蛋吃。”
“咦,刘驼子不是还有两个儿子吗?他们去哪里了呢?”苟洱心里嘀咕着,看着美朵那副痴足的模样,苟洱心里泛酸。
“你知道刘驼子他现在在那里吗?”
她摇了摇头。
苟洱不管美朵能不能承受,她决心把刘驼子的事告诉她:“他被人把头砍了下来。”
“谁?”美朵惊叫。
“当然是刘驼子了。”苟洱一动不动地看美朵的表情,她那毫无掩饰的惊讶,让苟洱放心了。
“啊———”除了天摇地动的悲泣声就是美朵扑地而倒的声音。除了狗,刘驼子就是美朵的命。西藏女人用头狠狠地撞墙,被苟洱拦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