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美朵的线索,苟洱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正在杂耍苑卖刀的西藏丈夫拉巴,还有那条青春年少的藏獒。
特警是真枪实弹,西藏丈夫没有做任何抵抗,他似乎早就知道有这一天,安安静静地把刀放到地上,又顺从地跟着特警上了车。看杂耍的人中间安排了很多便衣,苟洱做了周密的部署,保证万无一失。不过,这么顺利,没有任何抵抗,这一点大家万万没有想到。
这个西藏丈夫比猫还温顺,不像美朵说的,他酗酒打人,逼她跟狗交配,事实上,他看起来真的不像什么嫌疑犯。
在他交代作案经过之前,拉巴请求和他女人见上一面。
苟洱同意了。
想不到拉巴见到美朵便泪流满面,他用藏语,偶尔也用汉语和美朵说话:“如索得波音伯(你好吗)?……呃,广达,广达(对不起)……”
美朵的声音有些嘶哑:“雅不梅巴(不怎么好),国那瓦(头痛),擦瓦加(有点发烧了),扑瓦那瓦(有点胃痛),常休儿加(身体发冷),鲁加巴(还咳嗽)。”
拉巴抹了抹眼泪,苟洱看到他眼睛因为布满血丝都红肿了,因为苟洱常在大渡河的藏区行走,还略懂藏语,但拉巴说得快了,或声音飘忽,她听起来就很吃力,有的话根本就听不懂。
拉巴忽然动情地抓着美朵的手,说:“广达(对不起)……额儿松(记住),大嵩岛速阿斯达(藏语,我的女人),呐,嚷啦嘎咯(藏语,我还是惦记着你的)。
和苟洱一起的姬警官一句藏语也听不懂,急得拿了记录本直拍隔离杆,拼命嚷道:“讲普通话!请讲普通话。”她知道拉巴懂说汉语的,只是说得不大好。
苟洱附在她耳边说:“要他讲汉语,你就听不到他真话了。”
姬警官想想也是,便没有大嚷了,可拉巴居然听进去了,他叹了口气,有点无可奈何,对美朵说:“我回不去了,你带着儿子回去。今后,家里那边就全靠你了。”
美朵使劲地哭,什么话都不说了。苟洱不知道她想什么,是为自己后悔移情别恋而抽泣?还是为刘驼子死于拉巴的毒手而伤心落泪?
苟洱把拉巴又带回了审讯室,她觉得这个西藏人面慈心硬,极不老实。
“你说,是你一个人杀死的刘驼子?”
拉巴点点头。
苟洱瞪着眼睛,焦躁地问:“你把我当智障了吧?你隐瞒了什么,要我提醒提醒吗?”法医给刘驼子的头颅做了解剖,死亡过程已回现,拉巴的嫌疑最大。
苟洱从来都不愿意刻意隐瞒什么,除了工作上需要保密的事。所以她无法容忍别人对她隐瞒,隐瞒那是对自己智力的鄙视,人格的挑战。
苟洱从来没有恋爱过,但她差点就冒险闯进围城了。那是她生命中唯一一次和婚姻擦肩而过。因为母亲临死前的遗愿,说意愿是客气的说法,实际上是母亲的遗命。母亲只希望苟洱结个婚成个家,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苟洱是一个孝顺的人,她不会真谈恋爱和结婚的,母亲既然如此殷切,自己就从了。但母亲很精明,假结婚是蛮不过去的,后来,苟洱见到母亲去日不多,便心软了,明知是个不果的婚姻,她也不想拂逆母亲。
苟洱曾经的未婚夫叫钱巍。
钱巍有很好的家世,他的父母都是某边疆部队的离休老干部,他自己在大校学的是俄语和无线电信号,后来也留在边境部队,主要负责监听信号。后来父母年龄大了,想回老家养老,他就跟随父母转业回家乡,留在国安工作。介绍人是姨妈,姨妈可没说他有自负的毛病,姨妈把钱巍说成个神了,苟洱问:“有那么年轻的神吗?既然这么神,为啥不结婚?”
也许做媒的自古以来都这样,男人或女人,在媒婆的嘴里都是完人,但凡有一个缺点都会让婚配黄掉,就像售楼部卖房子,旁边明明是条臭水沟也非要说成是依山傍水。
姨妈自然没说什么,但钱巍在新婚前一天还信誓旦旦的保证自己从没有和人谈过恋爱,他却忽略了苟洱的身份,苟洱只花了三分钟就在钱巍布置的新房里找到了证据并无情地推翻了他的誓词。
那是一封情意绵绵的情书,当然,情话的对象不是苟洱,而是一个叫谷妙儿的女子。名字听起来很妙,但不知人看起来妙不妙了,苟洱看到信就恨得牙痒痒,那不是吃醋,她坚信这一点,她只是烦撒谎的人。
信的内容可以看出谷妙儿的职业是个医生。后来一打听,果然是刚分到部队医院心肺科的医生。书桌的抽屉里还有钱巍的回信,但没寄出去的照片——两人嘴唇贴成一张纸片的热吻。
苟洱有点妒忌了,凭什么这个古代四大美女和古代四大名妓的优势都集中在她一人身上?
妒忌完了,苟洱就纳闷了,这么对登的一对儿,干吗要分开?钱巍他到底想要什么?自己不过是早过了气的老红军的三代遗孤,父母也双亡,而谷妙儿的父母都是老师,无论拼爹还是拼妈拼祖宗自己都拼不过谷妙儿的。如今,自己要和钱巍结婚了,面子上,自己好像压过了谷妙儿,但实质上,苟洱再清楚不过了,这是一场还没开始就输掉的游戏。
钱巍早在一周前就把一大堆的请柬发出去了。不结婚??钱巍真丢不起这个人,他跪在地上,求苟洱宽恕,求苟洱回头,苟洱只是当了钱巍的面把他和谷妙儿的蜜吻照撕成了一地鸡毛,然后绝尘而去。
这些年过去了,苟洱依然没有成家,一直拒绝恋爱,钱巍以为她是被自己给害的,心生愧疚,钱巍的妻子叫王盼。她虽然没有张曼玉的曼妙、没有李嘉欣的舒雅、没有温碧霞的柔媚,但她自有她的风韵,很多人都不信《今日女人》杂志上封首上的女郎就是钱巍的夫人,大家都不信钱巍能把住王盼,但钱巍自己却深信不疑。不过,日子久了,他不得不动摇自己的深信,因为王盼给他戴上了“不孝有三之首”的铁帽子。
钱巍不知是真气还是假调侃:“她就更觉得再貌若天仙也不过如此,还不如找个像刘胡兰一样的人当老婆!”
苟洱当然知道他说的刘胡兰指的是谁,那就是自己。
每回六一儿童节,钱巍都快闪,他不止一次在苟洱面前大叹特叹错过苟洱真他一生的遗憾,苟洱听着,总觉得有点儿“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味。钱巍特别害怕过六一儿童节,他怕无子的凄苦,也怕长夜的寒凉。
六一儿童节刚过,钱巍就跑到苟洱屋去献殷勤,什么纽芬兰果,新疆瓜,那是必不可少的,但他把东西丢在物业那就跑,俩人也从不见面,他怕苟洱绝起情来又扫面子。
苟洱一个人孤独久了,有这么一个人把自己当成上帝一样的面首赎过,什么错误,什么疏漏能省略的自然都略过了。东西可以留下,人却不想再见,苟洱做的最大的让步就是批准钱巍加了自己的微信好友。
这么无情不是苟洱先天不解风情,而是她认为隐瞒历史女友这么重要的事在婚前发生,就意味着婚后甚至一生都有其他秘密被他刻意隐藏。她不想活在欺骗和真相之外。如果夫妻之间有了这样不能互相得知的天密,婚姻就不配是婚姻,连恩格斯说的“资本主义的婚姻是长期的卖淫“都比不上。钉在这种耻辱架上的人,不正是为爱情和婚姻献祭的人吗?为爱情献祭是伟大的,但为婚姻献祭就有点愚蠢得不可原谅了。所以,苟洱这么些年,她谁也没找,她就憋着,她只看,看周围的人分分合合。有时候,她也想,想要个家,甚至梦见自己和钱巍生了个孩子。抓捕西藏女人那天,她看着美朵露出半个奶子给孩子喂奶的样子,她看得如痴如醉,梦中的情形恍然再现,她全然忘记了自己还在执行任务,苟洱甚至有点后悔自己当初那么残忍地抛弃了钱巍,如今,两个人都没有孩子。
自相矛盾的胡思乱想了一会儿,苟洱在拉巴和刘驼子之间,竟然失去了对罪恶的原始判断力。
案情把苟洱又拉回了现场。
“你撒了个大谎。我们在坟山后面的残垣西头找到了刘驼子的身体。我想,他身上的肉都被你的藏獒给啃完了吧?”
拉巴哈哈大笑起来。
“你以为狗吃完了他身上的肉,我们就不知道你怎样杀他的了吗?”苟洱问。
“你觉得我是怎样杀的呢?”西藏丈夫不看苟洱,只看苟洱的皮鞋尖。
“我们把你藏獒吃剩下的刘驼子骸骨拿去鉴定,骨头上有十几处重击,钝器伤可以致命,但死亡原因不是在肋骨和脊柱上,不过,即使没有后面对头部的损伤,这些原因也会引起他死亡。你们还用了铁棒子吧?最多的,是刀伤,骨头上留下的是自然刀伤,没有刻意分尸时的严谨。我可以肯定的说,刘驼子的死,是因为他头颅骨上的机械式压迫所致。他头顶上那个四方形的凹陷块,不是龟裂状的,应该是一个大榔头砸下去的,还不止砸一下,同样的地方,砸了七八下,有伤口重叠。法医说,刘驼子还活着的时候砸的,但他差不多那时已经失去生命体征了。”
“那又说明什么?”
“哼,说明什么?”苟洱嚼碎了茶叶吞了下去,“这说明你不是一个人干的。”
苟洱的一针见血让拉巴吓着了,他跳起来说:“我发誓!”拉巴用手指朝天指着,“美朵没有杀人,我发誓!她被我带回来以后就被我绑着,每天都这样。我本想攒够了盘缠就带她回去的,想不到你们这么快找到了我。”他看着苟洱将信将疑的眼神又补充:“只有我回去了她才会被解绑,要是放了她,她就会跑到那个恶贼那里去的。”拉巴说完了,像没事人一样,他把眼睛挤成一条缝,脸露笑意。
“哈哈,哈哈,她现在都还不知道我杀了他!”
西藏丈夫生怕把美朵也连累了去,拼命为她开脱。苟洱越来越怀疑美朵口中的那个西藏丈夫是否就是眼前这个人了。
“你说实话吧,证据我们都掌握了,如果不掌握,也不会抓你,是吧?告诉你也没什么关系,血站那个跑掉的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被我们抓到了。”苟洱不喜欢废话,这十几天的连续跟踪、踩点,审讯,对她来说,真的疲了,她好想就地而眠。这会,她只想结束战斗:“为了美朵和儿子,你也该好好交代。”
也许最后一句话起了作用。西藏丈夫也就不再隐瞒什么了,他不相信法律,他只信佛。
“我找到她的时候,还是大雪封山的天,算算,离开家乡都三个年头了。我带的钱粮用完了,就靠表演刀耍换点钱过日子。是我的藏獒找到了她!想不到她和那个琼帮(藏语流氓)在一起!”拉巴的眼神又冷峻起来,“他带着猴子在杂耍街卖艺,我在那卖刀,其实我早看到他了,但我不知道她和他在一起。”拉巴得意地说,“嘿嘿,我的藏獒好乖乖,第一次带它出来他就闻到了他身上有她的味道。我们跟踪了他,找到了他们住的屋子,那时候她的肚子已经大得很了。本来她怀了娃崽,我很高兴!不管是谁的崽,只要从她肚子里生下来,我的阿巴啦(父亲)都喜欢,名字早就取好了,叫扎西的。所以,我没有惊动他们。可是,”
忽然,这个叫拉巴的西藏丈夫忽然什么都不肯说了,怎么劝,怎么逼他都不肯说,急得苟洱要冲了过去几乎要揪拉巴的衣领。
“可是,是什么?”
“我去那个破屋子去找美朵的时候,那个邦古(乞丐)正在……她,我讲不出口嘛,你们知道的啦,美朵都要生了,他还……。这样的人不该碎尸万段?!”
并不复杂的理由啊,和以往众多婚外恋的情杀差不多。哼哼,美朵说拉巴不是人,而拉巴却说刘驼子不是人!
拉巴看到苟洱失望地样子,又补充道:“只配加巴索(藏语吃屎)的琼帮(藏语流氓)搞了我女人就算了,但触怒了佛,他就该下地狱。”
拉巴的普通话很生硬,但足以表达他的愤慨:“为了找美朵,我吃了多少苦?睡山洞,睡马路,挨冻受饿,如果不是碰到了陈军军,我早死了。但我保证,军军没有杀人,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碰刘驼子一根汗毛。”
“陈军军?”
“嗯,你不是说抓到了血站那个陈军军吗?”
苟洱没有正面回答他,停了停又问:“他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他要帮他自己,我拿藏刀杀人你们不会把我怎么样,但他是汉人,他杀了人你们就会杀了他。”
“他为什么要杀人?”
“我再说有一遍,他没有杀人。他知道美朵怀了那个琼帮(藏语流氓)的儿子,军军想杀了他们三个,”他见苟洱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知道她想什么,又说,“就是琼帮,美朵,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我劝了好多次,我怕他真的做得出,因为他就住在血站做事,他有的是时间下手,我趁美朵生之前把她带了出来的。陈军军他只是帮我找到那些卖血的,让他们替我在杀刘驼子的时候帮个手。”
说到这,拉巴又得意地狂笑,“那琼帮(藏语流氓)被我用石套箍得两眼突出来的时候,我喊他们拿铁棒子打,刀子戳,他们都照做了,我喊一句他们做一下。我割了他的头后,喊他们帮我埋了,他们都听军军的,”拉巴的狞笑让苟洱不寒而栗,“他们把那琼帮的贱骨头(藏语流氓)到往四处丢,我要让他灵魂得不到皈依,下辈子投胎做狗。”
苟洱知道这个酷刑是藏人贵族老爷的传统,但那是旧社会了,当初自己就是凭这个把凶犯定为西藏人的,果然如此。
拉巴最后交代的和技术室提供的消息以及苟洱的推断基本一致。他一直跟踪酒醉的刘驼子到了平房,然后搬出了西藏旧社会贵族最残忍的刑罚,让努力戴上沉重的石箍,然后拿了榔头往石箍上砸去,每砸一下,石箍将往下沉一点,直到把头箍卡紧到直径最大的地方,这样一来,脑袋承受不了石头的挤撞,石头带给头颅压力,压力导致颅内出血,也会导致眼睛从眼眶里鼓出来,苟洱想起了刘驼子那仅仅靠粘血粘连的眼睛,突突地往外蹦。拉巴为什么这么做,是因为他认为刘驼子从子宫外围压迫了孩子,所以也要用石箍挤迫他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