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
在信的开头,我想为你描述这样一个场景:在一间狭小的卧室、厨房和客厅合并的房子里,一位刚上大学的女儿顶着一头湿发坐在风扇形状的电炉旁,手里正搓洗着自己的臭袜子;左手边妈妈面对着她弯着脊背,用梳子帮女儿顺着头发;右手边爸爸坐在床沿,一手按着松动的吹风机插头防止它滑落,一手举着捡来维修好的吹风机为女儿吹头发。女儿披散湿发掩映下的脸布满泪水。
面对如此情景,朋友,你会有怎样的猜想?
是女儿和男朋友分手了吧?自己在伤心,父母在安慰?
这是一位贫苦家庭养出来的娇娇女吧?大学有着诸多不如意,她正一边洗袜子,一边向父母诉说委屈?
也许又要交什么费用了吧?女儿看着一贫如洗的家,想到父母省吃俭用的艰辛,不知该如何开口。所以只能伤心地流泪?
······
那就让我们来看看真实的情况。
女儿此刻脸上挂着的是幸福的眼泪。她正享受着父母尤其是父亲此刻传递的爱。父亲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表达爱的人。他会表达生气,会表达开心,会表达悲伤,会表达烦躁,甚至会表达绝望,但他不会表达爱。可是此刻,浓浓的爱意伴随着吹风机的热风一阵阵吹来。
一开始,女儿是笑着的,但是她想到了一个月以前的一件事。那是2014年12月23日晚,她接到很少给自己打电话的舅舅的电话,她觉得肯定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果然,舅舅并不想说,但是迫于她的逼问,舅舅吞吞吐吐道出了实情:妈妈摔伤,正在住院治疗。仿佛晴天霹雳,她愣着,眼泪开始往外涌。就在当天早上,她还给母亲打过电话,不过并不是询问她近来身体如何,而是问专业分流的事。妈妈在电话里说:“不要考虑家庭经济原因,你自己想干什么就选什么,我们最多不过多打几年工......”她虽然听着妈妈的声音有点弱,但由于自己忙于抉择分流的方向,连问都没问一声,就匆匆挂了电话。
她心里有点慌,虽然舅舅嘱咐说不要问爸妈,她还是拨了爸的号码。原来妈妈是在做工时跌进水坑里致肋骨骨折,现在正一个人在医院,因为不想爸爸误工扣工资。想到妈妈一个人在医院忍痛的凄苦,眼泪就唰唰地流,也不顾爸爸的安慰。
那一夜,她哭到很晚,哭累了,就睡了。
女儿让爸爸瞒着妈妈,就假说自己还不知道,但是明显的,女儿短信和电话多了。也是在两星期后的一次通话中,女儿才知道妈妈在女儿打电话给爸爸的第二天,就知道女儿已经知道了自己受伤的事。但她们都装作彼此并不知情。
在一张不透明的纸的两面,彼此深爱着。这就是为什么,爱是真实的谎言;这也是为什么,女儿在那样的场景下满眼泪水。
朋友,相信你就已经猜到,那个女儿就是我。头发干了以后,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我以前总以为,没受过高等教育的父母从来不懂得如何爱我,他们确实爱,但不懂得到底怎样才是爱。现在我才发现,不是父母不爱我,而是我没有发现爱的眼睛和心灵。
我渐渐感受到了父母由于衰老而对我更加依赖,我害怕,我从未如此害怕,我害怕妈妈的白发渐渐增多,害怕她皮肤渐渐松弛,害怕她行动渐渐不便:而我却不能告诉她我的害怕。我想念那些和妈妈吵嘴的日子,想念那些妈妈挥着巴掌打我的日子,想念那些妈妈提高嗓门儿对着外人维护我的日子。我害怕爸爸的身体渐渐衰弱,害怕他渐渐不对我发脾气,害怕他身体的病痛越来越多:而我却不能告诉他我的害怕。我怀念那些爸爸吵我打我的日子,怀念那些爸爸自以为是教训我的日子,怀念那些他和妈妈闹别扭闹离婚的日子。
现在,那些曾令我反感令我厌弃的日子再也不会回来了。这时候,挡住爱的那层薄纸才渐渐透明。
原来,爱,是最真实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