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扶着有些冰凉的木制窗棂,望着她远去的身影,眼泪不听使唤地模糊了前方的视线。是的,我并没有追上去。
与她相遇,有点命中注定的味道。
一个雨后初霁的春日早晨,纯蓝的天空看不见半丝云片。我一如从前,绕着操场跑步。不知不觉间,我的步子慢下了。鹅卵石的小道顽皮地甩了个弯从青草间一路延伸过去,在晨曦环绕的青柳之下,柳丝轻扬,一个女孩儿静静地抱着本诗集在石桌旁低眉入神。
但曾相见便相识。其实,要想去认识一个人,并不难。
文学院就成了我常去的地方。
她让我帮她收集一些漂亮的叶片,有树叶,有花片。校园里的树和花还是蛮多的,有法国梧桐、垂柳、松树、月季、玉兰花、山茶花、鸢尾花、菊花、梅花……有的杂花我们根本叫不上名字。每到黄昏,我们俩就踩着那青石板路追赶夕阳的步子。直至发现旁边的草丛间落了几片花瓣,便停下来,她会小心地把它捡起,夹进随手带着的书页之间。我问她要这些叶片做什么,她一边将我新捡来的紫色鸢尾花片小心地夹进书页间,边卖关子地说:“先不告诉你,以后你就明白啦!”
“难不成你瞒着我偷偷地把它们给葬了?”我想起了林妹妹,便打趣地冒出了这么一句。
“对啊对啊,你是要帮我写一首《葬花吟》么?”
“原来,你比我还怜香惜玉。”
……
确实,这些色彩缤纷、形状多样的花儿给我们平淡的校园生活增添了不少光彩和乐趣。
有时候我会突然地想,像她这样的女孩儿,就应该是文学院的。
生活,就像一幅徐徐展开的卷轴,我们开始用喜怒哀乐涂画自己想象着的美丽未来。
有一天,她突然地对我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噢?你怎么知道的?”我很好奇。
“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的呀!你的眼神和别人的不一样!”我笑了。
是的,她确实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
“你说,这个世界上存不存在永恒的事物?”
“有!”我看着她湖水般澄澈的眼睛,坚定地回答。
她合上诗集,转身躲开了我的视线,看着远方,自语地说:“要是存在,该有多好!”
我知道,她刚才翻看的其实是叶芝的诗,是她那首《当你老了》。
我不知道,这个年纪,是不是总有些不明因子让我们爱胡思乱想,爱呆望天空,爱望着窗子莫名地等着谁经过。
与她相处的日子,总像诗一样美丽。
我是多么地希望,这样美好的日子就像日出日落一样永远没有尽头。然而,时间是个坏孩子。它一无所有,所以总想夺走点什么。
与她分别,也许该是预料中的一件事吧。事实上,没有理由,也无需什么理由。
我曾经说过,如果她要离开,我不会挽留。但,我会送她一份她和我都会喜欢的礼物。我喜欢仓央的诗、纳兰的词,后来我发现,那居然也是她的最爱。即便要离开,我也自私地希望她带走我对她的思念:“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而她留给我的,是一册花木叶片的标本集。每一页的标本旁,都有她娟秀的字体写成的诗行。扉页间,赫然是那首《我们是糖,甜到哀伤》:
古老的钟楼,时针与分针,
在十二点完美地重合。
月光跳完了最后一支舞曲,
散落一地的荒凉。
你说,有梦的孩子,
会看见藤蔓缠绕的城堡腾空而上。
于是,我努力地抬头,努力地寻找。
午夜未央的教堂,
是谁开始诵读《圣经》那关于幸福的一章?
唱诗班的孩子,开始了浅浅的吟唱,
一个关于公主与王子的,古老的童话。
未曾遇见的幸福,
犹如掌心里的纹路,
谁也不知道他的另一头,
牵绊住了谁的脚步。
午夜的舞曲,
划过了最后一个音符。
你悄声对我说,
晚安,晚安。
然后在十字架的顶端,
放上一颗不甜的糖。
于是,
我的眼底有了细碎的星芒。
……
春天的雨,像天空一样明净,像柳絮一样纤细,更像眼泪一般动人心肠。是雨,总有停的一天。
但曾相见便相识,相见何如不见时。安得与君相决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她的名字,叫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