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当枫叶开始慢慢转红,当山茶吐露娇嫩的花蕊,我已经在杭州呆了近1个月了。有时候,站在川流不息的路口静静等待绿灯的亮起,我低头看到日光下的影子被无数的脚印踩过,毫无留恋、毫无知觉,就这么匆匆地在我的面前来来往往,留下一座城带给我的陌生感。我和成千上万的人共同生活在这座城市,呼吸着同一片蓝天下的空气,尽管我们谁也不认识谁。而我或许比他们更可怜,杭州于我只是4年短暂的驻留。
11月,通向宿舍大楼的小路早已被黄色的锦缎淹没,明丽的黄色似乎想要让整个校园都为之燃烧、颤抖,从校门口一直延伸至宿舍大门。不同于一般枯叶的棕褐色,这是一种耀眼得让人窒息的亮黄,仿佛黄色的漩涡在逐渐吞噬着周围的一切。一阵风起,无数的枝叶微微摇曳,像平静的湖面自湖底泛起了层层黄色的涟漪,荡漾开明媚的秋波。纤细的枝桠敌不过大地对树叶的召唤,叶落归根,不少黄叶从枝头落下,纷纷扬扬,一遍遍地打着卷,亲吻着投向大地的怀抱。我喜欢听漫步在落叶上的“嘎吱”声,一趟又一趟不厌其烦地来回走着,一脚踩扁一颗掉落在地的朱红果子。我走在黄色的小径上,踮脚,旋转出孤独的步伐,这是属于我的安静的午后。
12月,离开宁波,离开家有3个月了。落叶化作腐殖质滋养着来年春天的鲜花,光秃秃的树枝裸露在凛冽的寒风中。实验楼前的池塘里零落了一池的枯枝败叶,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在冬日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残荷低垂花托顾影自怜。我独自坐在空旷的寝室里,没有开灯,黑暗中看到阳光从帘缝中穿过,照到阳台,爬过衣架,溜进房间,踩出一个大大的光斑。时光似乎把我遗忘,一个人,默默地坐着,默默地等待,直到光斑渐渐淡去,清冷的地砖上不曾有过阳光的温度。
3月,墙角的花骨朵舒展了腰肢,不知在哪一天,悄无声息地绽放。鼻翼间满是混着花草清香和泥土的气息,是春天来了。窗外传来沙沙的响声,是雨落在草丛上的声音,好像松鼠在悉悉索索地啃着坚果。两个月不到的寒假在背起行囊,看着一闪而过的沿途风景逐渐远逝的归程途中戛然而止。书桌上有了一层灰烬,是时光的手留下了抹不掉的痕迹。
5月,2015年的5月8日,距2015年的高考还有一个月的时间。白驹过隙,2014年的5月8日似乎还停留在昨天,一晃就遇见了今天。高考,我在嘴里反复咀嚼,带着缱绻的回忆,沿着岁月长长的脉络想要抓住零星的碎片。为什么明明熟悉的词如今读来仿佛蒙上了一层陌生的面纱,许是那年夏天偷走了我的记忆。在杭城读书快有一年的时间了。我不是一个慢热的人,杭州于我却还是陌生得厉害。就像我至今都没有在西湖留下足迹,就像我不习惯密闭的公交,就像我不喜欢加了葱的菜汤,就像我总会不自觉地将杭州同宁波作比较……宁波犹如罂粟,呼吸间我已然成瘾,丢不下的眷恋,戒不掉的毒。在杭州的日子里,我不再就着汤吃饭,不再贪恋海鲜的味道,不再临睡时才洗漱。如果说习惯是这个世界上最刻骨铭心的烙印,而它恰恰也是最容易改变的。也许,时间许诺的最美的誓言就是让我们慢慢地习惯现在的一切,慢慢地忘记过去的一切,所有我们一辈子都不希望丢失的快乐,所有我们一开始就想要遗忘的痛苦。
我总是在回想被我遗忘的记忆,却只能短暂地捕捉模糊的面孔和零散的片段。不知是我丢掉了回忆,还是时光抛弃了我。我想不起儿时轻唱的歌谣,记不得中学时代的青葱岁月,忆不起旧时的模样。在我努力想挽留曾经的时候,我惊惧地发现过去被我丢失在了某个未名的角落。
打开好久没有更新的软件提醒,一次又一次地刷新着最近的联系人列表,冰冷的机器隔着未知的距离,一点点封冻被时间割裂的空间。距离冷却了语言的温度,时间则给了我们彼此冷漠最完美的借口。换了一个班级,换了一所学校,换了一座城,不过是多长了一岁,多了些烦忧,需要再次熟悉一座陌生的城。车门渐渐合上,我随着拥挤的人流涌出站台,低头是忙碌错乱的脚步,而我又回到了这座孤独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