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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离歌尽石生

  • 作者: 雪飞
  • 发表于: 2015-06-05 1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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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节 一星红鸾系三生

 

近期冥界的大小中鬼都在传一件不大不小的八卦:守在忘川河畔的那块三生石开始红鸾星动了。对,你没有听错,石头都动了凡心了,这世道真是一个叫世风日下啊!刚巧不巧,两只鬼差在路过我身边嚼舌根时被我那不太伶俐的耳朵给听了个正着。现在都流行当着人面说人家八卦的吗?许久不曾出去的我对这件事十分挂心,只因我正是他们口中八卦的那块无心无情无伤无感掌管三世姻缘据说最近又动了凡心的三生石。

自从有记忆起我就守在这忘川河畔黄泉路口与周遭的彼岸花姻缘树做伴,据我那没个正形的上神幽冥主子说我是他无聊时搬过来挡路的,身上的两条裂痕又不知怎的被那些个一无所知的凡鬼们硬说成是姻缘分界线,忆前尘、悟今生、瞻后世。主子听着还算文雅,就在我那石身上大笔一挥,刻上了三生石的字样。

于是三界中便有了这样一个说法:人死后,走过黄泉路,到了奈何桥,就会看到三生石。它一直立在奈何桥边,张望着红尘中那些准备喝孟婆汤、轮回投胎的人们。 传说三生石能照出人前世的模样。前世的因,今生的果,宿命轮回,缘起缘灭,都重重地刻在了三生石上。 千百年来,它见证了芸芸众生的苦与乐、悲与欢、笑与泪。该了的债,该还的情,三生石前,一笔勾销....

敢情这传说都是传着玩的,即使本来不那么传说,传来传去也就成了传说了。想我一块石头身一颗石头心,连情为何物都不知,又哪里能担当的起如此大任呢?不过主子说正是不知情之深浅才不会为情所困,才能以平常心处理这三世姻缘,你这颗石头心也算是物有所用。难得主子一向为人低调随性不打击人吃不下饭的性子,竟能说出这一番云里雾里的大道理来,我即使不悟也要装作深有感触受益匪浅的样子,正准备也论上一论的时候,主子来了句:“就算管不好也没关系,早先你还没灵识的时候,这不也一片太平何乐?”,呜呜,我就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刚才是哪只眼睛瞎了竟然把那只不着调的上神看成了西天大彻大悟普渡众生的如来佛主。

话说回来,我这块无心的石头又是怎么红鸾星动的呢?唉,提起这谣言,真真是一江苦水向东流啊。本着三生石的职责我的本体自然是坚守岗位万千年不动地屹立在那河畔路口花前树下,不过精魂确是可以随意走动,只要本体不出差错,就是没事到月老那缠缠线,到嫦娥那品品酒也都是不在话下。多少年后我想起这一遭酸甜苦辣,终于总结出了原因,都是那一根红丝线惹出的祸事。

 

第二节 一线姻缘千里牵

 

这天卯日星君当值,我一路散步出来晒了晒身上的地府阴气,便奔月老那座姻缘庙走去,常来月老这并不是因为我们同司一职,而实在是禁不住他们家那桂花酿的诱惑,我虽无心无情,做不来那些个举杯邀月的风流韵事,但饱饱口福还是可以的,且我这万古不化的石头心刚好可以帮他打理那团剪不断理还乱的红丝线,所以他也乐得送我这一桌美酒佳肴。常言道拿人家手短,吃人家嘴短。我这番一不小心进肚了三坛桂花酿,虽说唇齿留香但也还得做做样子给月老理理丝线当当免费劳工。他们家这丝线甚是麻烦,要一寸寸摸过去再把线两头的名牌按照身份地位缘分分别挂好,有时还免不了牵扯了一两桩孽缘令人头疼。一点都比不上我那三生石只需刻上名字便可,不过这名字须是缘定三生刻骨铭心才刻得上的,不然若是心中无情即使到了黄泉路,见了三生石,再怎么费力也休想在上面留下丝毫印记。

许是吃多了酒,难得有点飘飘然的晕乎劲儿,眼前的丝线也显得错综复杂起来,眼见一条红丝线缠在我的手腕上山重水复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一头的名牌,心里还嘀咕着这丫得和月下老儿有多大怨多大愁啊,感情道路被铺的这么凹凸有致坎坷不平的!神经溜号手下力气不由的就大了一点,好吧,我承认,大了不是一丁一点。可是月老这红线也太不禁扯了,还说什么是天后娘娘最心灵手巧的小女儿素娥仙子的手笔,就这么被我大大咧咧明目张胆的给扯断了。无妨,找小月认个错吧,我也是一番好意,想他不会那么不近人情不谙世事不念往日的交情吧!

理想总是丰满的现实总是骨感的,眼前这位怒发冲冠横眉竖眼身着红衣的小愤青还是我认识的那位月下老儿吗?其实这一任的月老并不老,多说也就四五万岁的样子,比我长那么一两三万岁,除了初一、十五为了抚慰凡人那颗君子好逑的心化出白眉白发白胡子扮一下庄重慈祥外,素日里都是一袭红衣三千青丝随风飘扬,好一派风流才子的作风。尤其是那一双桃花眼似蹙非蹙,欲语还羞,真是让我这女儿身看了都自愧不如。这样一副出色的皮囊未列仙班之前也定是惹下了不少情之债事。我因无情而掌三生姻缘,他却因多情而定一世红尘,想起来也算有三分缘分。

可如今这位仙友却毫不顾念同司一职之缘,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瞪着我,让我不禁怀疑我是偷吃了王母送他的蟠桃呢还是踏坏了绿袖送他的那一片仙草呢?“不就是一根丝线吗,你姻缘庙还缺这东西,修修补补打个蝴蝶结,说不定原本是对苦命鸳鸯,因这番机缘反而修成了正果呢。”我本着大事化小小事溜之的态度为自己开脱。

“你才苦命鸳鸯呢,那是我用了整整三万年才淬成的姻缘线,事关我下半生,不,下半身的幸福,你拿什么来赔?”小月显的异常激动。

“原来是你自己做的啊,难怪一扯就断,真可惜了那脆生生的颜色......”见小月的脸色越发难看,我赶紧改口道:“不过断时那声响到还脆生,干净利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这都得益于您老人家的功力深厚啊。我说小月啊,不就是区区三万年嘛,咱们这些神啊仙啊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我也是见你太无聊,给你找些乐子嘛。”

“我说过多少次老子不叫小月,叫我月少爷月仙人月大侠。”小月激动的有些语无伦次了,

竟然把自己那花容月貌和大侠牵扯到一起,哪位大侠若是长这么一副招蜂引蝶的脸每天光应付花花粉粉就忙不过来了,怎么还会有时间行侠仗义,更不会有时间揪着我这点小事不放。

不过看在我毁了他所谓的“下半身”的幸福的面子上,好说歹说算是求下了情,只要我去离笙殿后的落寒池把这条红丝线浸上九九八十一天驱除了红尘之气再送回来给他重新淬炼即可。其实无论是表里深层都能看的出他这是在公报私仇,且不说落寒池周遭那盛灵之气,以我这上仙之躯能否抵挡,单说他那“下半身”的幸福,长着那么一副人比花娇的相貌,引得绿袖、锦鲤、恋蝶等一箩筐的小仙娥们的青睐,据说还时不时有几只小男仙也托来破费心思的情书情话,哪里还会愁找不到好下家,还用的着这一根破丝线来给他定姻缘,真是不识人间疾苦,白白浪费了大好资源。牢骚归牢骚,事还是得做,辞了小月便腾了朵云彩往落寒池赶去。

 

第三节 一波清影落寒池

 

远远的便望见一派仙气腾腾的山峦延绵不断,这离笙殿竟生在群山之中,那若隐若现的星云暗纹,那灰灰白白又光滑润泽的玉璧石墙无一不显示了这低调的奢华,若不是小月千叮咛万嘱咐决不能踏进离笙殿一步小心被里面那位生人勿近的掌乐司战的离歌上神剁成肉酱,我还真想进去瞧瞧一个人怎么就能一边弹琴一边打仗,真是矛盾的集大成者。绕过离笙殿往其后的落寒池飘去,还未走近,便是一阵阵寒气袭来。

这落寒池原本是个极有灵气的地方,可正是灵气太盛,寒气太强,一般的神仙是承受不住那洗精伐髓的痛楚,再加上它地处冷面战神离歌上神家的后院,是以少有人问津。我此时也不过才刚修成个上仙,自然没那个能力来落寒池里坐坐,但好在我是个石头化身,寒气倒是不能奈我何,只要忍着点痛楚,走到池前把红线一抛,快去快回也还是可以的。

于是乎我后退几步助跑起跳发射,快速跑到寒池边手一扬丝线滑落,但它却没有走我预计的那条优美的抛物线,而是径直落在了一只白净的手腕上,逐渐消融,然后彻底不见。天啊,这回小月会一条丝线勒死我的。究竟是什么情况,我定睛凝视那只罪魁祸“手”,皓腕凝霜雪,素手如脂露,哦,这不是关键,关键是我的那条丝线真真切切的的确确落在这只玉手上而后竟然消失不见了,真是仙间之大无奇不有。可是这只美人腕是哪里来的呢?我顺着那如霜素手向上望去,竟见到一个熟人,不过只是脸熟而已。

正如那只手所示,这的确是个美人,不过是个男的。还是我守在黄泉路口初有灵识的时候就日日见他,那时我还未化出人形,只是刚刚有了对外界的感知,所以向来自恋的我也排除了他是来看我的可能。

世人只知三生石上刻上双方姓名便可许三世姻缘,但却不知三生石上的字迹每隔十二个时辰便会消失殆尽。不然我这么一块不算大的石头怎么可能写的下那些个痴男怨女的名号呢。也正是如此这个神仙般的人物便是日日来我这本体上刻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水波微横,眉峰初聚,面若芙蓉,神似清泉,青衿一袭,仙姿绰约,如江南烟雨,浅浅淡淡,如雪山云雾,朦朦胧胧。单是站那不动就可以成为冥界入口的一大美景,为幽冥上神的旅游事业增加了大笔收入。若是莲步轻移,水蓝色的云锦纹在袖口和衣角荡漾,更是可与春光媲美,可惜的是从未见过这位仙友笑过,举手投足间透着股冰冷的气息,仿若聚集了数不清的悲戚。

初初我也是被他那一张如玉的面皮小小震撼了一把的,想着这样一位帅哥又是怎样一番际会才需要跑到我这里来寻求姻缘啊?还天天来日日来从未有一日倦怠甚是痴情。于是乎我便多看了几次那养眼的身姿,可这边目光扫去才发现上天总算是公平的,这么一副风流倜傥人神共愤的皮囊竟装了个浆糊脑袋。

原因无它,只见他笔下那四个大字便知道这孩子真的是活得不耐烦了,“离歌生儿”,乖乖,据我所知天上地下能配的上“离歌”这么个清高淡雅冷若冰霜的名字的人除了九重天边云梦仙境离笙殿中那位离歌上神还会有谁。

提起这位上神就算是我家主子幽冥上神也不得不咬牙切齿地赞一声威武。毕竟想要封印曾经继承女娲大神三分之一神力的石妖可不是谈谈天说说地就能解决的,可这位上神据说是只用了一首琴曲便将对方收拾的五体投地,真心叫众仙佩服,虽然他平日里不喜言谈与众仙接触较少,但至今依然是受人顶礼膜拜粉丝颇多。

可眼下这位男仙友竟盼望着和离歌这样一位众人景仰的男神生儿子,可不是大胆放肆到傻了吗?更何况我只是块还未开化的石头,哪里有观音大士那玉颈花露的送子功效啊?所以当时我有了生平第一次想做善事的愿望,若是哪天能化为人形开口说话第一要紧的事便是把这位傻儿劝到普陀山做个送子小仙,免得日日来我这里乱涂乱画,甚是不厚道。

时间是最好的淡忘剂,习惯却是比时间还可怕的除尘器。就这么万八千年的看着那绰约身影一路刻下来,渐渐成了习惯,心想有这么一位养眼的帅哥每日在自家门口转悠倒也还颇有面子,所以我自化出人形便也没有再打赶他的主意,不过每每他来时我是必守在石头壳子里凝视他那满眼的忧伤,孤寂的身影。只是看的越多,心里便越有些空落落的感觉,似乎有什么顶重要的东西曾经在心里遗失过。

 

第四节 一石激起千层浪

 

如今这位我守了万八千年的傻男仙竟直挺挺地坐在寒池之中,不过似乎与平日里所见有些不同,哪里不同呢?还是那样如山似水的眉眼,还是那样玉树临风的身材,不同的是他竟笑了,微笑中略带惊喜,如昙花初放,笑皱一池碧波,也让我这颗顽固不化的石头心有那么一点眩晕,也更忽视了此时他与平常更大的不同,比如那在寒池边上堆作一团的青衣。

“生儿”这美男一开口竟如那眩晕中的一声惊雷,叫我一个趔趄差点跌进寒池中泡个冷水澡,敢情这泡了寒池水的傻帅哥依旧是个傻的,竟见了个女仙就要生儿子,真真是世风日下仙道不昌。

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红丝线绿丝线南瓜丝线,此时保住清白要紧,正拔腿要跑,却被那皓腕轻轻一拉,便真的跌下寒池生生被浇成了一块落汤的石头。

“生儿,我终于找到你了。”一声听似欣喜满足又情意十足的言语响在耳边,可我却经受不住灵气寒气的双重侵袭逐渐昏厥,最后的意识是裸男在怀我竟坐怀不乱也没看清楚是不是八块腹肌还有这男仙口中喊的“生儿”原来是个名字。

记得最初幽冥主子给我起名的时候说过我是石头里生出来的,就叫石生吧,我当下哀怨久绝。就算是路边捡来的石头里蹦出来的也不能起个如此草率不负责任的名字啊!纵然我确实是他在路边捡回来打算做路障的,也确实是石头里蹦出来没有爹娘疼爱的苦命娃娃。

我坚持不懈的努力终于取得了成效,主子同意给我改名叫“石笙”,还威胁我再闹就改成“石妖”或是“石身”“失身”“石柱子”。好吧,我委委屈屈的接受了这个在比较中觉出文雅点的名字,并且对周遭的花草树木石头块子一再强调叫我“石笙”,别“笙儿”“笙儿”的乱喊,好像我有多恨嫁想要找个男仙生儿子一样。久而久之,在我的狂轰滥炸下也就不再有“笙儿”这个词语组合的存在了。

“生儿,生儿...

该死,竟然又听到了这个声音,是谁活的不耐烦了,愤怒地睁开眼扫射一圈便看到了这位曾在我门前每日一刻的主儿,且那曾经蓄满凄楚的眼此时竟显得异常光彩。

“看老子落水,你就那么高兴。”我没好气地怒吼道。

“生儿,我终于找到你了,真好。”这个主似乎没听懂我的怒气,依然喜笑颜开的叫着。

“老子不叫生儿,老子叫石笙,笙箫的笙。”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我不耐烦的解释道。

“笙儿,原来你改名字了,难怪我一直找不到你。这次我再也不会把你丢下了。”他牵起我的手紧紧握住,仿佛找到了遗失多年的宝贝。

我彻底无语了,就算是美男在前,可是不讲理的美男实在是让我这块石头心又愁出了几许裂纹。没办法,还是想想如何脱身吧,跟主子说好了晚上要带我去吃天后娘娘的琼花宴。

四下打量几眼,却发现这屋子主人的品味颇合我心意,清新安静,低调柔和,梳妆台前还摆着几个凡间的词话本子,让人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咳,我说这位小哥,你是否认错人,我不是你所要找的生儿,我是黄泉路边的三生石,虽说平常不太与各位仙家走动,但也没做过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你就伸伸手放我回去可好,我也就不追究你刚才拉我下水的事了。”我本着先礼后兵的想法劝说道。

“三生石,石生,我竟没想到,你终究还是恨我的罢,你终究还是恨我的罢。”也不知他究竟听懂了没有,只是一直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神情凄楚,仿若我又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伤了这朵娇花那颗脆弱的玻璃心。

过了许久他终于恢复了生机,像是想通了什么,又像是放下了什么,一派释然,神采奕奕。看这样子我应该是可以开溜了,正坐起身来,“笙儿,你要去哪?”他又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笙儿,落寒池水不可小觑,你的身体还未完全恢复,我送你回去吧。”

“生什么儿,老子跟你很熟吗?呜呜......”还没说过瘾就被他一个术法给封了口,手脚也并在一起动弹不得,身体却凭空飘起,抬眼便是他那张俊美无比却又欠揍的脸,这厮竟将我拦腰抱起就往门外飘去。

 

第五节 一簇桃花开无主

 

本着一颗默默无闻的石头心,我平日里过得甚是低调,自修得人身之后也就只在小月的姻缘庙、主子的幽冥地府、凡界的若干的小集市溜达那么个万八千次,或是偶尔化为玉石躺在主子口袋里参加过几次大小宴会、佛会、相亲会。再就没怎么在众仙面前出现过,只因主子说过早起的虫儿都被鸟吃,高调的仙都被天帝压榨。可这一次算我确是红得发紫了,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大中小神仙们都在聊着一件堪比“幽冥上神为何终身不娶”的奇异事件:清冷无双的离歌上神抱着一名神秘女子奔幽冥地府走去。我那清白无辜的名声算是没指望了。

地府中,主子似笑非笑的看着我说:“石笙,去门外拔草。”我便灰溜溜的蹲在门口那片繁茂异常的草地。

记事以来每每犯错都被罚来拔草,可这片草地是沾过瑶池仙子的琼浆玉液的,长草的速度向来是比我拔草的速度快的多,真是一项无聊的折磨人的活动。

手里拔着草,耳朵还是小心翼翼的搜罗着里边时不时飘出来的“放手”“负责”“娶亲”等字眼,最后我略略总结了一下,有可能是幽冥上神瞧上了离歌上神的花容月貌忍不住揩了把油水,离歌上神要幽冥上神“放手”,并且要以“娶亲”的方式来对离歌上神“负责”;又或者是我不小心撞到离歌上神在洗澡,结果人家要我娶他来“负责”等等。

当然这都不是重点,比这更具有爆炸性的信息是这位仙气腾腾的大仙哪里是个傻儿,他竟然就是离笙殿里的正主——离歌上神,用彼岸花精的话说我是天上掉馅饼地上捡黄金撞到狗屎运了。

而一刻钟后冥界大街小巷传出来的八卦的却是石笙春心萌动趁离歌上神沐浴时大肆勾引还要用要求上神“负责”,离歌上神迫于幽冥上神的威逼利诱不得以委屈应下这门亲事。是以从此离歌上神每天除了来三生石前刻字外便又多了一项活计,把后院寒池边一个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妖女仙女上神扔出门外。

说起这位离歌上神众仙都要先抬首瞧东方离笙殿方向郑重拜过才开始八卦起来,由此可见他在粉丝心目中那不可亵渎的地位。离歌上神本是落寒池中的一汪清泉,集圣灵之气修成上仙,身姿颀长,眉目清俊,惹得众女仙春心荡漾,但那一身寒池所出的清冷之气却让人可望不可即。只能空吟“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在上神还不是上神的时候曾经跟随上任战神明空上神座下行走,很难想像离歌那一副冷面寒霜当小童子给人家端茶递水是个什么景象。自三万六千年前那一场伏魔之战后,离歌才借一首伏魔曲一战成名历经天劫由上仙飞升上神,也继任战神一职。同样是仙,仙和仙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我每日承受蚀骨之痛还要帮那群凡人牵扯做对儿几万年来也才不过混了个上仙,瞧瞧人家一出场就是上仙,弹弹琴就成上神,老天诚然不公。

“而且这位上神也太不胜娇羞了,不过是看个一眼两眼的么就要我负责,如此将自己白送出去,主子那边应该不会同意吧?”我边嘀咕边把气出在那一片绿油油的草地上,咦,这喝了琼浆的草就是不一样,竟这么快就修出了人手,沿着手中的柔荑抬眼望去,呜呼哀哉,正是刚刚在里面提亲的那位离歌上神,我赶快松手不料却被他一把握住。

“不就是握个一下两下的么。”他轻笑道。

本着输人不输阵的原则,我也奔那令人眼晕的唇上啜了一口,“不就是亲个一口两口么!”哼!和石头比脸皮,你这动不动就让人负责的上神还嫩的很,看着他那一脸错愕,白里透红,我心情甚好,顿时觉得连地上的草都绿的可爱。

“主子,你看我一块石头天生无情无爱,若是嫁人不是等于祸害人家么,您菩萨心肠一定不会答应这样的荒唐事对吧?”我满脸自信的冲他身后那位奸笑不止的主子幽冥上神说道。

“真不巧,你这位未婚夫君刚好是我的仇人,所以你菩萨心肠的主子我就忍痛割爱答应让你去他们家祸害个万八千年,也能一解我多年之恨,哈哈!”看着幽冥一脸欣喜,我不禁悔恨自己真是脑袋养金鱼了才会去求面前这位不着调的主子,他向来都是喜欢耍着人玩,曾经忘川河边那棵绛珠草就是因为不小心在他面前滴了一滴露珠,他便把人家撵到凡界留了一世的眼泪。

 

第六节 一世长安问谁求

 

就这样我被那个貌似害羞的离歌上神一路拎往离笙殿,美其言曰培养感情。临走前,我随手化了块石头扔在黄泉路口,三生石落入手中化为半块血玉,看着离歌上神不解的目光,我好心替他解惑。与别的神仙不同,我生来便只得半块内丹,赤裸裸的先天不足,不过好在除了修为上费些力气,身体上倒没什么太大缺陷。幽冥上神说大概是前世欠下的冤孽累得自己失了半块内丹,不过看我形容尚好,那半块也一定是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贪睡,还叮嘱我多留意些看能不能找回来,补齐了自己大条的神经,否则丢在外面被什么吞了大概就见不到我这活蹦乱跳的石头小仙了。

对此说法我嗤之以鼻,神仙只有一世,历了各路天劫便可寿与天齐,若是哪里出了差池躲不过去便只有魂飞魄散,连缕烟灰都留不下,哪里来的前生后世呢?便也没起过找内丹的心思。我说这些话时离歌只是默默地牵着我,若有所思。

缭绕的雾色包裹着群山,烟云聚拢处便是那离笙殿宇,再次来到这个纠结的地方,不免有些感慨,我这么块直肠子的石头脑袋哪里能想得到有一天竟会有一位超然出色的未婚夫婿横亘眼前,不知会被多少个女妖女仙们躲在被子里扎小人,或许还会有公的妖仙们。

离歌本要我与他同住在主殿,吓得我一溜烟跑出了那座宽敞舒适的大房子。于是他又引我到了紧挨的一处偏殿歇息。

一进屋就发现这是上次晕倒醒来的那一处卧房,上次惊吓交加没留神细看,现在才发现这处屋子竟挂了个“石生阁”的匾额,房前是萋萋芳草,屋后是茂茂青竹,很像凡世人家的住处。就是头上那个牌子让我有些不甚舒服。他却似心有灵犀,抬手轻抚,一个“笙”字便重新印在了那明晃晃的匾额上,倒是个细致的主人。

“笙儿,即使你依然不记得我,也没关系,只要让我守在你身边,我可以用我的一切换得你的倾心。”看得出来这是位深情的主儿,也是,单凭他过去那几万年日日复月月,月月复年年的去石前刻字的举动,就可以想见对那位“生儿”的情该有多么刻骨铭心肝肠寸断。好在,我是块石头,无心无情,没那么多计较,只是暗自提醒自己一定要警惕各类糖衣炮弹,免得失了身还赔了心。

没想到竟捡了个全能的未婚夫,离歌日日早起拉我舞剑弹琴作画钓鱼烹饪,感情培养的顺风顺水。有时我也偶尔会在那一片片随剑而舞的红叶中沉迷,在那一朵朵随笔绽放的青莲中静默,仿佛我本就该是过着这样的生活,有着一个像离歌一样的夫婿。尤其是那一声声低沉凄婉的乐音更让我有了许久未曾出现过的心悸。

 

第七节 一支红杏出墙来

 

其间小月的拜访让我陡然回到现实中,我竟忘了最初是为了那红丝线而来才引出了这么一大串的事,可那线我是真真切切地看见它融进了离歌体内,难不成小月下半身的幸福竟是离歌上神,这叫我情何以堪?

战战兢兢见了小月,没想到几天不见他脾气越发见长,平日里见我发发牢骚也就算了,这日竟对着离歌上神那双寒冰眼凝视许久,爱恨幽怨汇集其中,让我更加肯定原来我才是那个插足的第三者。

小月先是谴责了我弄丢了他的红丝线的过错,再是痛斥我未听他叮嘱进入离笙殿的罪孽,最后终于平静下来颇为严肃的质问我:“你真的还要选他吗?你是真心喜欢他吗?”

“呃,我虽然没有你这样的深情,但事情说到底已经尘埃落定了,你还是另选一段姻缘吧,终究是我对不住你。”我诚心诚意地给他道歉。

“你若不喜欢他,就和我私奔吧。”小月凭空又扔下一记炸雷,把我雷的外酥里嫩。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爱而不得爱极生恨吧!得不到离歌便要拐了我这个离歌的未婚妻让他心痛从而记得小月生生世世,又或者这是一种曲线救国的方法拐了我然后小月自己去做这个新嫁娘?离歌上神那一张桃花脸究竟还骗了多少颗无知少男少女的痴心啊,简直比我断了小月的姻缘线罪孽深重百倍千倍。

哄走了怨妇小月一枚,就看见离歌一张光彩精致的小脸略显阴沉,想是也他大概在哀叹自己又少了一朵光鲜亮丽的男桃花吧。

“那个,离歌上神,你若是在不舍,我不介意让他一起过门,多了个熟人,聊起来也欢快些。”我充当解语花大度地建议,想着以我和小月三万多年的交情,他因该不会对我这个同侍一夫的好酒友赶尽杀绝吧。

“我介意,弦月已经多陪了你三万六千年,我还没有找他清算呢?还有叫我离歌。”离歌上神颇有些气恼。他竟然连我和小月这几万年不咸不淡的相处都吃醋,看来对小月还真是情根深种呢。可怜他俩青梅青梅的小情意就被我这落寒池的意外邂逅给生生掰断了。看来以后我还应该尽量努力帮他们制造些机会,也不算失了我这三生姻缘石的本职。

 

第八节 一番风雨锁眉头

 

被小月搅得有些许惆怅,当晚就着离歌拿手的糖醋鱼,多喝了几坛小月带来的桂花酿。头脑竟有些不清醒起来,也不知自己说了什么,只听的耳边想起一声无奈的叹息:“你这一世竟生得如此迟钝,也不知这回要用几万年才能焐热你这颗石头心。”便伴着窗外滴答的雨声沉入睡梦。

梦中恍若也有一位清秀书生倚在树边拨动琴弦,一位蓝衣女子轻靠在他的腿边慢声细语道:“你这琴声倒是悦耳,只是你一个文弱书生,在这神魔乱世中难免会遇到危险,我传你一首家传的伏魔曲,一般的妖魔都会远避,若是配上了上古神器伏羲琴只怕无人能够抵挡。”说着葱葱玉指划上琴弦。

“既然是你弹得我一定会永远记得。”书生明显不信琴曲能有如此威力,却又一脸真诚的用心倾听。

时间转瞬即逝,梦境恍惚换了个场景,书生一改往日的文弱气质,提剑与众位仙人追捕一只石妖,石妖虽换了副面容,但我却能感觉到她与之前那蓝衣女子相同的气息。 石妖勉力抗衡,众仙也灵气不济,这时,书生却安然坐下,凭空变幻出一把古琴弹起了铮铮入耳的曲子。

那把琴石妖熟悉的很,便是上古时封印三生石的伏羲琴,那曲子石妖更是熟悉,便是她亲自教给书生的伏魔曲。琴曲融合,石妖渐渐不敌,变幻面容的术法也无力保持,露出了那女子的本来面孔,在书生惊惧的神情中魂飞魄散。

一场梦叫我徒生伤感,只是迷糊中还有些不解伏魔曲本是那女子自己的术法,即使是配上伏羲琴法力大增却是万万伤不到自身。怎的还落得个如此颓唐的结局。

睁开眼却见到那酷似书生眉眼的离歌正坐在床头,“怎的睡个觉也不安生,把自己哭成这样?”

听他出声才发现泪已浸湿了枕套,眼角停留的却是他指尖的温暖。看着那精致多情的面容,我略显悲戚。只是一个虐心的梦也叫我哭的如此怅惘,若是真的落入了这红尘情爱之中,我定然是熬不住如此的苦辣酸甜。于是越发的坚定了自己最近有些摇摆不定的石头心,坚决抵制假扮爱情的魔鬼。很多年以后已经是月爸爸的小月告诉我红尘之中越是你强调自己要坚强的时候便越是你最脆弱的时候,越是你不敢承认的事情便越是你最不舍的结。

 

第九节 一场情殇断秋思

 

时间依旧有一搭没一搭地过着,不过比起在黄泉路口那一日日的守望到是多了许多趣味,是以当幽冥上神派彼岸花精和姻缘树仙来接我的时候,我还真有些留恋离歌的厨艺,落寒池的清泉。对了,离歌怕我再被落寒池水的寒气伤到,于是在我身上下了一层结界,据说不仅可以随意地跳到落寒池里游泳还可抵挡一般的神魔摔打,比如幽冥上神。这个收获让我喜出望外,从此就可以彻底告别拔草的日子啦。

花精和树仙这次来是提醒我三天后是大婚的日子,照常理待嫁的姑娘要呆在闺房不得外出。所以接我回家。一路上树仙闷闷不乐许是和小鬼们打牌输的狠了,倒是花精却兴高采烈地仿佛是她要出嫁了一般。

彼岸花开开彼岸,断肠草愁愁断肠。奈何桥前可奈何,三生石前定三生。黄泉路口依旧热闹非凡,鬼差鬼魂络绎不绝,只不过这次八卦的内容换成了三日后离歌上神和石笙小仙的大婚。

轻声的议论随风拂过,乍然想起了那个曾经每日前来刻字的傻仙,不过现在已经摇身一变成了离歌上神。我还清楚地记得他的一颦一笑一笔一划,生生刻在石身,疼在石心。我一直牢记自己是一块无心无情无爱无恨的石头,若是违了天意,失了天和,最后必然会落得身神俱毁万事皆空的下场。所以我没有向离歌提起过自己这几万年来每日凝视那一双充满离殇的眼时心中的悸动,没有提起过落寒池中那一袭身影掀起了碧波的同时也搅乱了我那一块许久未现波澜的石头心。这是我心底最深处的恐惧,更是我从未对人言也不能向人语的心结。我以为只要不说破,不理睬,就不算动情,也就可以瞒天过海继续自己以为的平常时光。我只是在做我以为对的事情,却从未想过他是否真的需要。

黛眉开娇横远岫,绿鬓淳浓染春烟。幽冥一直拿我当男子养着,小月也向来视我为兄弟姐妹,许久没有认真打扮过的我都快忘记了自己是个如假包换的女子,望着镜中明眸皓齿,粉黛娥眉,心中总是有种不踏实的感觉,愿望和现实真的能够两全其美吗?

耳边哄闹的声音将我惊醒,转首便看见了那久违的红衣,我就说嘛哪个神仙大婚不都是三波四折的怎么可能这么顺利呢?这不抢婚的来了,小月那一袭耀眼的红衣明目张胆的喧宾夺主,想来他还是不忍见心爱的离歌上神的大好年华在我手中蹉跎,又想来实行之前带我私奔的计划了。哎,可怜一个大好青年怎么就为情所困深陷其中难以自拔呢?

“呃,那个,小月,我想你光抢我走是没用的,一个石笙私奔了,还会有千千万万个石笙会被娶回来,要不你可以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直接把离歌撂倒扛走,找一处神仙圣地,从此过上你侬我侬的幸福生活。”我为了自保爽快地把离歌上神卖给了月老大人。

“我倒是准备抢婚来着”小月抽了抽嘴角似笑非笑地说道,“不过晚了一步,离歌上神就快被别人撂倒扛走了。”

“什么?”除了小月竟然还有这么多人对离歌割舍不下,我不知该做如何想法。

我吃惊的表情让弦月分外满意,于是他又免费送了我一个消息。

“抢婚的女子据说唤你一声姐姐”。

我没心思去回忆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便宜妹妹,急急冲出门外去瞧这一场年度狗血大戏。远处同样是一袭大红锦裳,穿在离歌的身上,却与小月的妖娆妩媚不同,额外多了三分英气,七分率性,斜飞的英挺剑眉,细长蕴藏着锐利的黑眸,孑然独立间散发的是傲视天地的强势。昙花一现,霎那芳华,仿佛天地间的光彩都集中在他的眸底。

只是此时他的目光并未分给我一丝一毫,一直凝视着对面青衣女子那紧握的拳。那女子眉宇间隐隐流露出的悲戚令我感到分外熟悉,但周身那一股邪魔之气让人生寒,耳边似乎一直回荡着一个清脆的声音“姐姐,姐姐......”。

虽然还是想不起究竟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位妹妹,但我却可以一眼看的出她与我同宗,是青石所化,修为不低,却是落入了魔道。虽然没赶上开头,但看离歌的神情,我便通晓了七八分。我向来是块喜欢自欺欺人的石头,一开始离歌每日心心念念刻在三生石上的便是离歌和生儿,初见时口里喊得也是生儿,我一直以为死物修仙不易,这天底下从石头里化出的女仙大概也就只有我石笙一人了,纵然脑子里没什么前尘往事,但他那样肯定,我便是也认定自己就是生儿,只要能不说破便不算动心,只要不说破便可以继续自欺下去。

现在看来,六界之内只有我一个人是痴傻,为那些殷勤温柔忐忑不安,殊不知人家献美的对象本就不是我,哪里还会有那些个天道不容呢。

“想必这位便是石生妹妹吧,看来你与离歌上神渊源不浅,不如二位换个地方聊聊,今日我和弦月上仙大婚就不特别招待二位了。”我一手拉着红衣的弦月,一边假笑的说出送客的台词。在众人都未回神之际转身回了殿内,生生压下了即将垂落的泪珠。

“姐姐--

“笙儿--

我全然不去理会外面的情况,心中却在腹诽,又是生儿,我就说我不要叫石笙,幽冥主子不让,结果闹出个这么大的乌龙,真是丢尽了黄泉路口的脸,我敢拿隔壁彼岸花精对姻缘树仙这万八千年抛的媚眼来打赌,幽冥主子这辈子肯定被人抢过婚,想在我身上找到安慰,才会不允许我改名。

“人都走了,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小月悻悻地把我拉回现实,“难不成真打算和我大婚?”小月语气中透着些许凉意,却又好像有几分飘渺的期待,我真是脑子混沌了才会这样想。

“我就如此遭人鄙弃,连你也急着想把我推出门外?”我无端被抢婚的怨气无处发泄。

“若是你有半分想嫁我的心思,我也会不顾一切地把你抢回姻缘庙用红丝线捆成粽子求得生生世世。”小月一改往日的嬉笑,低沉严肃的说道。

我却凭空打了几个冷颤,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你这爱好似乎重了些,刚才的话就当玩笑罢。”

窗外月色皎白,清寒的银晖洋洋洒洒落进窗棂。忘川河畔彼岸花们开的正盛,轻盈的香气传入鼻中,如此良辰美景本该是我的洞房花烛夜,如今却糊里糊涂被别人抢走了新郎。随手拉来临时客串的演员却又是如此不配合说得尽是些摸不着头脑的话。无奈只得送走了小月,却又无耻地赖下了他原本打算带走的贺礼桂花酿。如若早知他在这酒里掺了料我是决计不会贪这次的小便宜的。

 

第二章

 

第一节 历数红尘往事殇

 

相传女娲在补天之后,开始用泥造人,每造一人,取一粒沙作计,终而成一硕石,女娲将其立于西天灵河畔。此石因其始于天地初开,受日月精华,灵性渐通。不知过了几载春秋,只听天际一声巨响,一石直插云宵,顶于天洞,似有破天而出之意。女娲放眼望去,大惊失色,只见此石吸收日月精华以后,头重脚轻,直立不倒,大可顶天,长相奇幻,竟生出两条神纹,将石隔成三段,纵有吞噬天、地、人三界之意。女娲急施魄灵符,将石封住,心想自造人后,独缺姻缘神位,便封它为三生石,赐它法力三生决,将其三段命名为前世、今生、来世,并在其身添上一笔姻缘线,从今生一直延续到来世。为了更好的约束其魔性,女娲思虑再三,最终将其放于黄泉路口忘川河畔,掌管三世姻缘。只是却不知在她思虑之际,已有一缕精魂从石缝中悄然离去,落入了洪荒大泽旁的碎玉山中一块普通石头上,进入了蛰伏期。

仿佛睡了个长长久久的囫囵觉,醒来就惊奇地看着自己由一块丑不拉几伤痕累累的石头蜕变成一名女子。从来都只是缩在石头壳子里看着十丈红尘,万里云雾,今日竟能有机会亲自走一遭四海八荒,这让我分外惊喜和感恩。如你所见,我是一个石妖,虽然曾是女娲大神留下的三生石中的一缕精魂,却因蛰伏在这普通石块上,修炼的速度委实有些丢脸,两万年前才刚刚有了灵识,如今才蜕变成人形。

纵使身负神力,我却没有那一统六界的执念,也无心去因一己之私惹得天下大乱,是以刚刚脱了石身我便封了周身神力,敛了容貌,摒了妖气,只留下些自保的灵力,也避免那些个卫道士们打砸喊杀。我在碎玉山这两万年间也看到过许多精怪活动可是最后都被那些个神仙道士们给收的收杀的杀,还剩一两个勉强躲过一劫的小妖小怪最后也多是为情所困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如今这里真是安静的令人心生孤寂。每日需做的事情也屈指可数,寂寞的日子里也会难免做些无聊的事,比如顺手救过一个书生,搬过一块石头,捡过一只毛还没长利索的不知名的小鸟......

 

第二节 青岩寥落出清颜

 

安静的岁月使烟花也淡了下来,所以当院子里用来晒书的那块光滑的青石开口唤姐姐时,我一时怔忡,好久才反应过来,惊讶中略带着欣喜。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姐姐帮我也取个这样好听的名字吧?

“姐姐我什么时候才可以修炼出人形啊?

“姐姐一定不要丢下我啊!

“姐姐我一定会一辈子对你好!

这块石头甚是吵闹,但在这寂寞的碎玉山中也只有她能与我做伴,我也难得的把她当妹妹一样宠着。因她本是一块青石我便给她取名青妍,自我感觉比我这石生的名字还是文雅有内涵的多,也算对得起她连日的殷勤。

不过就她此时那一丁点灵气来看,想要修成人形还真得再多等个几万年,看她那个着急的模样,和我又本是同宗,所以略微思索便取出了心口的血玉内丹一分为二,半块用灵气融入她的体内。

青石晃了晃身形,一阵烟雾之中,率先伸出一只芊芊玉手,紧接着便是她那娇羞却又有些恼怒的面容,“姐姐,我怎变成了女的,以后怎么娶你啊?”

我无力地扶了扶额,还真是块天真的石头,用我的内丹自然是和我一样化成女妖了,再说石头本就是无心无情无爱无恨,哪里谈得上婚姻嫁娶啊?

“就算是女的,我也要一辈子对姐姐好,保护姐姐。”她向来是这样思维跳跃的活泛前一句和后一句扯不上丁点关系。不再理睬她那初化人形的欣喜,我携了卷话本子向后山走去。

正值初春,后山一片生机盎然,但我最爱的还是山中那一处温泉,青苔两岸和烟柳,山自盘旋水自流。平日里我都会在这耗上一阵子,祛寒解乏。只是今日怎么越靠近泉边却越发寒冷,正思虑着,那碧色的池水一阵动荡,搅碎一池的清波,水中忽而钻出一个青衣的身影。烟雨迷蒙之中,现出了那一双温润清澈的眼,是谁把岁月理成丝线,只一眼便牵扯万年。

“姐姐,他是你的劫数。”青妍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喃喃自语道,“姐姐,我去替你杀了他。”突然间的狠厉让我一惊。

“我的事自己会解决。”不自觉地出手阻拦,莲步向前轻移,无视她那一脸的抱怨。

“姑娘,可否帮在下一个小忙,我被池水冻僵了,上不了岸。”那如玉书生温婉低沉的声音传上岸来。我迟疑了一下上前两步递过手去握住了那修长的皓腕。当真冰的出奇,冷的刺骨。我哆哆嗦嗦地用力拉他却毫无反应,再抬头一看他却已然昏死过去。猛一用力,却连带着自己也被拖下了池子。我这才知道他哪里是被池水冻僵了,明明是他这浑身冰冷的寒气将我那好好的温泉给糟蹋成寒池了。真是祸不单行,难怪人家都说情爱一事,万不能轻易触碰,小心万劫不复。我这才第一天遇到书生就已经如此倒霉,以后的日子又会是怎样的一番鸡飞狗跳呢?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他拖回住处,扒了外衣换上些干爽衣物,顺手拿过青妍为我准备的姜汤喂到他的嘴里。“姐姐,你明知道他是你的劫数,还留他性命。”青妍颇为不甘地走了出去。

其实不用青妍提醒,我自己也十分清楚,我是石头化身,纵然封有神力,却也抵不过上古神劫,劫数无可躲避只能化解或是硬挨,若是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倒不失为一个干脆利落的法子。而这一次,我知道自己注定会陷入这个情劫。想到这不由地叹了口气。

“你如此愁眉苦脸是不打算对我负责么?”朗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呃?”我疑惑地抬起眼皮,却见那个原本还气若游丝浑身冰冷的书生此时却是神清气爽,腮边挂着一丝可疑的红晕。

“你救了我,我本就是要以身相许的,没想到你这么心急,竟,竟扒了人家的衣裳,现在人家已经是你的人了,你不能抵赖哦。”他一点不给我喘息的机会,一记记惊雷连轰下来使我呆若木鸡。

话本子上讲书生们一般不都是倡导男女授受不亲的么?怎么我今日遇到的这个竟如此干脆利落地把自己嫁了,难道我竟落伍到如此地步了,看来得找时间去把我的话本子更新一批。

细问之下才了解到原来他名叫离歌,本是一个文弱书生,进京赶考途中被歹人劫财之后又即将被劫色,羞愤之下一鼓作气挣脱逃到碎玉山中,却因中了寒毒在温泉中调养,没想到那寒气竟生生将他冻僵,遇到我好心将他拖起,再与之前的强人对比,便视我为救命恩人定要以身相许。

是以多年后回想此事,我心中哀叹在天界令众人闻之丧胆的离歌上神也会被劫,还是劫色,这样荒唐的谎话也只能骗骗当时还不谙世事单纯善良的小石头妖也就是现在的石笙本上神我了。真是往事不堪回首,尽是一把辛酸泪。可是当时我却不争气地在想那个强盗的眼光真不错,若是我也定会要人不要钱的。

 

第三节 舞尽花落红颜劫

 

坐起望旭日东升赏朝晖漫天,卧倚观落日徐徐睇晚霞映空。虽然是已经看惯了几千几万年的风景,但这便是我一直喜欢的生活,安宁静谧,当然这仅限于没有遇到青妍和离歌之前,青妍还只是聒噪而已,只要不去理会,她自说自话也能兴高采烈开心的不知所以,而离歌则是我悲惨命运的源头。

“生儿,你一个人出去危险,我来保护你。”保护的结果就是离歌那花容月貌被山下的财主郑大官人看上欲抢回去做第十二房男宠,我俩绕小镇跑了十六圈才算甩掉了那群想要逼良为娼的狗腿子,当然不包括打碎了集市上王大娘的两篮子鸡蛋撞翻了李大爷的三筐白菜放跑了河边蒋大壮新捞上来的大鲤鱼,以及、以及石笙小妖我不小心被离歌揩了点小油,甚至这厮还恬不知耻地拉着我的手故作深情地说:“生儿,我一定会为你誓死保住自己的清白。”

“生儿,今日我来下厨给你补充营养。”下厨的结果就是毁了食材烧了厨房所有人饿肚子连带着隔壁乌鸦一家也被熏得打包离家出走。离歌乌黑的小脸勉强辨得出真容,灰不溜秋的小手指着同样乌漆麻黑的盘子给我普及菜名:“糖醋鱼、粉蒸排骨、辣子鸡丁、水晶南瓜、麻婆豆腐......”我很佩服他能给这么多长得一模一样的黑盘子一一起了些如此别致的名字。

“生儿,我为你准备的生辰礼物,是不是很惊喜呢?”惊喜的结果就是我被据说是装着纯天然美容养颜的天山蜂蜜的盒子里的蜜蜂蜇了满脸的大包,青妍则直接干脆利落地跳到了河里,真是又惊又喜。离歌居然还一脸无辜地捧着我那包子脸卖萌道:“山下的人都说非原装的东西就都是盗版和山寨的,所以我就把装蜂蜜的蜂窝一起摘回来了,生儿,你今天的面具真特别,是不是为我特意准备的,我真欢喜。”

其后我又陆续收到过离歌送的作为新年礼物的一躺就坏的吊床、作为七夕礼物的一张勉强看得出两个人在打架的纸、作为中秋礼物的缺了一只脚的藤椅等等等等。老天快派个人把这个妖孽收回去吧。

“生儿......

是以我这辈子最讨厌“生儿”二字,没有之一,只要出自离歌之口定然会是祸事连连。

“生儿——”听到此声我浑身一阵哆嗦,回头便看见那具摇曳多姿的身影在落花飞舞中一路飘来。不可否认,他不犯二的时候确实是具养眼的花瓶,及腰的长发被随意的束起,留下些许青丝在耳边随风飘动。墨黑的双瞳,宛如星空般璀璨,也有山泉一样的清澄,眼眸中透着神秘的气息。

“啵。”眼前景象陡然放大,不自觉中他竟已靠的如此之近,趁我呆愣之际他竟然又借机揩油。天啊!果然跟二货呆在一起我也开始跟着犯二了,竟然会被他那张妖孽脸迷惑。

想要找他算账,可他却拂一拂衣袖,不带走一片落花,转身搬来一张古琴,满脸认真地说:“生儿,我弹琴来赔礼道歉,好吗?”看着那一双无辜中带着真诚还透着点泪花的大眼睛,我倍感无力。既然人家都低头认错,我也不能太小家子气。只是这琴声真的能听吗?

竹影琴音,如春风般拂过。细水小桥旁,离歌坐在盛开的樱花树下,纤长的玉指轻挑琴弦,那如诉的琴声都缓缓流淌起来,轻吻着柳枝,微微吹皱一池春水,所有最好的时光,最灿烂的风华,而或最初的模样,在每一个指尖刻下。相遇的尴尬、相处的甜蜜、相守的努力都是你我最珍贵的回忆。

离歌的各色绝技里唯一说得过去的就属这袅袅琴音了,于是乎每次在竹林里晒太阳翻话本子的时候我也乐得叫他在旁边做免费的伴奏。甚至心血来潮时自己也弹了首伏魔曲给他听。伏魔曲一出普通的妖魔都会远避,若是配上了上古神器伏羲琴只怕无人能够抵挡。他自是不信这套说辞,但却又满脸认真地点头道:“既然是你弹得我一定会永远记得。”这些日子我时常在屋外睡去在屋内醒来,只要不会落在地上就好,也无意去追究是谁做的善事。

“姐姐,你该醒醒了。”

“姐姐,你明知道他是你的劫。”

“姐姐,你不能和他在一起。”

“姐姐,你会万劫不复的。”

青妍说这些话时我刚刚从竹林回来,伴着那一曲清音那一树樱花我不自觉地舞动了长袖,迈开了舞步,落花迷蒙中我看到离歌为之惊艳的眼,只是他不知道这一支舞专为他而跳,名为《红颜劫》。

我知道自己已经沉浸其中不能自拔,却不能生生连累了他,所以我从未说破自己的心思,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自己应劫时他不必心伤。其实我早该想到这样一位风华无双的人怎会是个普通的书生,只是自己不愿去想、不敢去想、一直在自欺欺人,以为不说破他便永远是那个温润清澈却又有点犯二的书生。

 

第三节 葬心与花归根处

 

见我依旧是一副死性不改的样子,青妍便不再理会,只是缠离歌缠的越发紧了。前段日子里青妍先是明里暗里对离歌设过各种陷阱下过各色毒药说过各样逐客令。只是不知是离歌运气好误打误撞还是他装疯卖傻玲珑心窍每次最后倒霉的都一定是青妍,对于逐客令他的说辞是赴京赶考的时间已过,他要留在这里先成家后立业一定要奋发图强求得美人心,彼时我正拿着他亲手编的据说是草蚱蜢的四不像哭笑不得。

只是这段时间青妍似乎改变了战略,和离歌停战讲和,常常一起神神秘秘不知去向。我也又变成了孤家寡人,只得一路走向温泉寻找些温暖。池水上方笼罩着些许雾气,朦胧中似乎有什么人坐在池中,落叶飘零,仙气缭绕,可眼前景色却玷污了这一汪清泉。临去前,我清楚地看到离歌那震惊的双眸和青妍略为羞赧的红颜。落叶归根,载满了欢笑与忧伤,欢笑一去不返,忧伤却根深蒂固…

“姐姐,你不恨我吗?”青妍不安地看着我为她擦药的手,惴惴地说。

“我本就无心情爱,哪里来的爱恨呢?”我一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样子让她放心不少。

“那姐姐对离歌是?”青妍颇为好奇地追问。

“他不过是个过客,哭过笑过也就罢了,谁还会记得永远呢。你既然喜欢他,就送你吧。”我一字一顿地说完了这段刺骨锥心的台词,浑身力气已经用尽,顺着青妍凝滞的目光望去,果不其然看到了离歌那布满愤怒的眼。

“你就是这样看我的吗?”他那一声喑哑的嘶吼不再如往日般温润。

“和我这个老气横秋的姐姐想比,青妍自是更加天真活泼更惹人喜欢,你既然喜欢她以后就要好好待她,莫再做这些朝秦暮楚的事罢。” 我面色自然地做出模范姐姐的样子劝说道。

“你竟是铁石心肠吗?即使我倾尽鲜血也融不化你那颗坚硬的心。”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叫我“生儿”,第一次没有摆出书生般的温润,第一次主动转身而去,孑然的背影散发的是浓浓的悲戚。

“姐姐,对不起。”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不关你的事,天凉了,是时候该结束一切了。”

其实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利用青妍对离歌的情演了一出他们二人都不知的戏。在温泉边我看到的不只是二人搂抱的场景,我更看到青妍因动用媚术而走火入魔,看到离歌为了抵制媚术而面色惨白。青妍本就妖性未定,内丹不稳,再擅自使用媚术只能让那些一直在追查石妖下落的卫道士们察觉我们的踪迹。我明白她是想逼我远离离歌,以免堕入情劫,万劫不复。离歌寒毒未清,却又碍于我对青妍的宠爱一直以来都不敢轻易对她动手,他一再的试探想借机让我看清楚青妍的真面目,只是他不知的是我也和青妍一样是妖啊。而且我不敢肯定他和近日里山下聚集的那些除魔卫道的神棍们是否有一定的关系,继续在这里拖延下去最终只能是伤人伤己。既然这是他们想要的,我便如他们所愿。

 

第四节 凤鸾一片日边来

 

离歌离去不过两三日,我那颗石头心却总感觉空落落的,似乎天也不蓝了,水也不清了,连青妍也不黏着我了。

“姐姐,看我给你带什么礼物来了?”青妍一脸兴奋地拉着一个红衣少年向我邀功,“姐姐,这是我在山脚下捡的。”以我对青妍的了解,她定然又是跑到官道上去做些“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的勾当,顺便见人家少年长得秀气就抢了来留做压寨夫君。

不过离歌留下的阴影犹在,这次我百般提醒自己一定要防火防盗,远离男色。是以一直对这个少年拒而远之,却不知无意间又伤了一颗幼小的心灵。

“姐姐,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弦月一脸困惑的问道,弦月就是青妍捡回来的那个红衣少年,平时话不多,只是这句话却像晨昏定省一样每天必问。

我努力滴回想自己几万年来是否调戏过哪家良家子而欠下了情债现在被满山追要。直到他亮出了自己的火凤真身时,我才不太确定的问了句:“难不成你是我从前捡过的那只秃尾巴鸡?”弦月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还顺便拉过我的手腕,在上面系上了一条亮晶晶的银丝线。

大概是两万多年前青妍还未出生之前,我一个人无聊的很,就难免做过一些无聊的事,比如在一处着火的林子里捡到一只烤焦了的鸡,原以为可以直接入口的,却没想到它竟然在浑身毛都快烧没了的情况下留着一口气,本着不主动杀生的原则,我也只好把它养肥盼望着它自己撑死再烩一盘辣子鸡丁,不过大概过了一万年的沧桑,它竟想不开自焚了,连带着我还伤心了好一阵子。现在想来我竟是大眼漏神将一只拥有仙根的火凤判作,是可以入口的辣子鸡丁,真是罪过罪过。这厢不会是来寻仇的吧?

“那个小月啊,姐姐当时养你也总归是废了些饲料的,你该不会是把一些不必要的丁点小事放在心上吧?”我理了理头绪开口道。

“那怎么能是小事呢?”或许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弦月的语气不善地大声说道。

呃?我大脑迅速飞转寻求解决办法。

“这些事我一辈子都会铭记在心的!”弦月情绪越发激动。

完了,作为妖,被一个小神仙盯上我死期不远了。

“姐姐,若不是你,我早就被那些小妖吃掉了。”

等等,刚才这孩子说什么?

“姐姐,我会守着你的。”

哦,大喘气真是吓死人,原来是自己会错了意,我拍了拍提起了半天的石头心,放心地遛弯去了。

青妍时常奇怪我为何在这稀松平常的碎玉山中一守就是几万年,最近我才把缘由透露给她。万物皆有相生相克之理,像我们这样的上古神祇所留下来的东西哪怕是个破碗碟都多少有一定的神力,在化身之地也定然会有一物与之相克,比如桃园仙界东皇之巅的东皇钟、昆仑山脉瑶池岸边的昊天塔都困着些我的表表表亲们,而碎玉山中则封印着上古神器伏羲琴,若以心血饲之,则可引神魔现世,同时它也是唯一可以克制我的一件利器。我纵然无心问鼎仙魔界但也不想无端成为他人囚徒,所以好东西还是看紧点比较放心。而且最近山中隐约浮着些不安定的气息,引得我眼皮直跳,保险起见还是前往山腰的幻灵洞瞧上一眼才好,只是一路越发浓郁的血腥味让我更加眉头凝重。

 

第五节 朵朵花开淡墨痕

 

我见过文弱清秀的离歌,见过温润如玉的离歌,见过呆萌无辜的离歌,见过孑然冷寒的离歌,却从未见过他此时的模样,他静静的躺在幻灵洞口,若不是身下汩汩流淌的鲜血染红了衣衫,还会让人以为他只是沉浸在睡梦中不肯醒来。犹如蝶翼般的睫毛遮住了那双清澈明亮的眼,唇角停留着浅笑,仿若游丝,又带着几分无法抹去的苦涩。我的心蓦然一痛,颤抖的手抚上那惨白的脸颊,一股股绝望涌满心头。为你的真情,更为你的绝情。

看来山下那群神棍们也不是毫无用处,竟然能查得出伏羲琴的所在,难怪他们甘心一直窝在山脚下当缩头乌龟。万万没想到第一个前来毁我根基的竟然是你离歌,如此奋不顾身的来取琴定是抱着置我和青妍于死地的想法,看来你已经知道了一切吧?只是离歌这真的是你想要的么?你在其中又充当了什么角色?所有的故事中你又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早在几万年前我就听过你们那一套所谓“石妖出世,魔纵天下”的预言,在你们这些人眼里苍生自然是最重的,但是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你们凭什么就判定我会为妖为魔会毁灭众生,你真的以为只要没有妖道,就会天下太平吗?幻灵洞口除了我布下的结界外还有伏羲琴自身的保护神力,擅入者非死即伤,你如此孤身前来不就是算准了我不会任由你死去,还真是用心良苦呢?

替离歌治伤损耗了我大半灵力,勉强剩下的也只能支撑着不倒而已,看着他那双紧闭的眼,我第一次有了害怕的感觉,我怕见到绝情背叛的他,但我更害怕永远也见不到他醒来。

泪珠滑过脸颊滴在离歌苍白的容颜,衬得他更像一个精致的琉璃娃娃。忽然间我不想再压抑自己的感情,轻轻俯下身去,用自己的唇笨拙地拭去落在他两颊的泪。若是你真的不再醒来,我便这样每日守着你直至沧海桑田。更好过现日的针锋相对敌我两立。

擦过那云絮般柔软的唇时忽然被擒住,进而一条软舌抵在齿间,我蓦地一愣,抬眼看去,只见离歌一双眼亮晶晶地望着我,簇满了笑意。生平第一次轻薄美人竟被抓了个现形,我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两团可疑的红雾在云端升起。

“呃——这荒山野岭的蚊子可真多。”我做势抬手挥了两下。

“是啊,刚刚还有一只大蚊子来吸血,想是我醒来搅了她的好事。”离歌越发欣喜。

“既然你已无大碍,就请离开碎玉山别再招惹我这里的花花草草。”我缓了缓心神,冷声说道,顺便费力地拽着被离歌紧紧握住的手。只是他一个用力,又将我带倒歪在了他的怀里。

“生儿,你已经是第二次不打算对我负责了,泥人还有三分性子,这次你一定要以身相许才好。”说着就将那一弧好看的唇角贴在了我的唇上。原本以为离歌不会醒来,才放纵自己的情感。本就是当作最后的告别,现在想想还会有比死更坏的结果吗?几万年孤寂的日子里就让我任性一次吧!

离歌随手施了个术法,漫天的樱花将我们包裹成一个大花球 ,身下轻柔的触感刺激着每一簇神经,眼前只留下伊人的体香。

 

第六节 萋萋芳草满别离

 

回到石屋我和离歌默契的不提任何事情,各自吃了饭在诧异的小月和一脸探究的青妍身边默默飘过。

“姐姐,他是来取琴的。”当青妍把窗户纸捅破时,我正在修剪屋前开的正盛的一株彼岸花,据说这种花只开在黄泉路边,花叶两不相见,生生相错,滴血一样的红色正是游魂的最后一丝愿望,却不知为何竟在我的房前生了一株。

“青妍,你应该知道我志不在此,我总希望大家都好,不只是离歌,你和弦月对我一样重要。”我想让青妍明白我只要他们一切安好,我不想因为伏羲琴带来的神力及权势毁了这样的美好。亲情友情爱情我每样都不想舍弃,或许是我太贪心了。

“姐姐,我和你在一起。我一定会拥有足够的力量保护你。”青妍用力的说道仿佛暗自下了什么决心。

碎玉山上的血腥味一直挥之不去,先是在山脚下发现的几个凡人的尸体,接着便是幻灵洞前这一具还未消散的仙人肉身。空气中隐约飘散的妖气在暗示着真相的信息。我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放纵下去了。

隐了身形尾随青妍来到幻灵洞前,浓重的邪气印证了心中的猜测,眼见她将灵力与伏羲琴的神力慢慢融合,我不得不出声制止:“青妍,你这散心的地方选的真是出乎姐姐意料啊?”语气中少有的冷漠让青妍瞬间清醒。

“姐姐,你都知道了!”青妍有些紧张但并未推脱。

还算是可以救药,知道我最讨厌狡辩的人,“原来我的妹妹如此厉害,竟已成了妖界之王,姐姐真是甘拜下风啊!”我的声音充满着不自知的嘲讽。

“姐姐,不是这样的,姐姐,我只是想更强大,强大到足以保护你。”青妍单薄的身形在风中瑟缩如一片枯叶。

“青妍,我的确无意于问鼎六界,但也不至于被人欺负了还不知道还手,你还是忧心自己吧,擅动伏羲琴者会是如何下场?何况你还用它来炼诛仙结,现在放手还来得及。”我随手加固了幻灵洞的结界,还留下了一丝灵力用来感应这处的变故。

青妍被带回后安静了好一段时间,只是幻灵洞周围依旧有流淌着不安定的气息,我前去查看,再一次被琴所伤的离歌打破了我沉迷已久的幻想,原来这就是你的最终目的吧,我默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仿佛一条脱水的死鱼,早已没了挣扎的希望。既然你如此在所不惜,我又怎会不成全呢?你应该知道只要你想要,我定会给。火红的凤凰花飘散在脚下,犹如恋人的热血,交织缠绵,却终究免不了落花凋零。

“昨日青妍得了一把好琴拿与我用,我素来疏懒惯了,若你喜欢,就送你吧。”我略带希冀地问道:“只是,离歌,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若你有一丝犹豫有一丝坦白我都会努力说服自己相信你,可是离歌,你的答案呢?

“生儿,我明日有些要事要下山一趟,回来后我们拜堂成亲好吗?”

“生儿,等我回来,我们一起游遍四海八荒。”

多么好听的诺言,多么虚假的理由,难怪那么多红尘女子为情所困,那么多仙界天女为情所累,她们不是迷恋、不是痴傻,而是太相信人心,太容易被言语打动。

“离歌,不去不可以吗?”回答我的是长久的沉默。离歌,你教会了我用心去爱,却又把它生生挖走,心逐渐重归死寂,冰冷环绕四周。

 

第七节 曲终人散陌路生

 

“姐姐,弦月被他们抓走了,姐姐求求你把琴交给我吧。”泪珠如同娇艳的桐花,漫山遍野却又触目惊心、无所遁逃。

第一次见到青妍如此脆弱的模样,我不免有些神伤,自己情窦初开的时候是不是也同样的寝食难安呢?

“姐姐,是仙界的那些老顽固抓走的弦月,我要去救他。姐姐,把伏羲琴给我吧,既然注定要有石妖历劫入魔,就让我替你挡吧!”青妍焦急的面孔让我隐隐有些欣慰。

“好,你过来,我把琴给你。”在青妍倾身的那一霎那,我抬手用灵力将她困在结界里,看着她那眼中的不可思议的火光,我又轻轻地添了桶油:“青妍,记住能真正伤害你的只有你最亲近的人。所以,不要相信任何人。其实,我才是那个最自私的人。石妖出世,自知女娲神力福祸难料,更是容易引人入魔,惹得六界难安,所以我将自身的一半内丹送入你的体内,一方面可以助你化形,但更重要的是想分解我体内的戾气,化解心中的欲念。这些年,我一直守着你,也是怕你一时不慎被利欲诱惑而入魔,但最终还是失败了。所以,青妍,你该恨的人是我,弦月,我会帮你带回来,事后你们离开这里吧。”

耗了半身灵力,又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我力气有些不济,在还未倒下前迅速离开石屋向山下走去。身后响起青妍的一声声哭诉:“姐姐,我不相信。姐姐,你说过我们永远在一起的......

摇身变成青妍的模样,我来到弦月被困的地点,世事变幻却终究摆脱不了劫数的安排,该我挨得劫谁也抵挡不了,起初,我勉力奋战,和众仙较量也还凑合,只是当我看到结界中的弦月竟然能够施展术法时,一时气血难平,“弦月,枉我们姐妹一番诚心待你,你却甘心为他人左右,害我们性命。”

“青妍,我是为了帮生儿姐姐引劫,放心,我不会伤你。”弦月辩解道,但我一个字都不会相信,到现在还想拿着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来骗取青妍的信任,真是可笑。

“你的引劫就是用青妍的魂来换石生的命?”我嗤笑道。所谓的苦衷听起来声声刺耳、句句诛心。

“青妍,放手吧,你这样生儿会难过的。”过分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而离歌眼中的清明更增添了我心中的痛楚。

“弦月、离歌,你们也不过如此,哈哈......”失望至极,我顿觉魔火攻心,毁天灭地的诛仙术由心而生,四周的灵气尽数被吸附过来,看着那一个个东倒西歪强力支撑的身形,我不禁想问: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爱和舍么?

诛仙术施展到关键时刻,我却有些不舍,远远望向那双温润如歌的眼,只是这一眼却更令我心如死灰。离歌凭空变幻出一把古琴弹起了满含煞气的曲子。那把琴眼熟的很,正是我前日交给他的上古时用来封印三生石的伏羲琴,那曲子我更是熟悉,便是我亲自教给他的伏魔曲。

其实这伏魔曲本就是我修炼时的一个媒介,即使是配上伏羲琴法力大增却也是万万伤不到自身。但我已无心去沾染这俗世的情爱,无力去支撑那一颗被腐蚀的千疮百孔的心,我不再想问那些我不知道的事,人们常说爱极生恨,可是他如此对我我却连恨他都舍不得,难道我爱他还不够深吗?

渐渐放弃与琴音的对决,变幻面容的术法也无力保持,在离歌惊惧的神情中我看到了自己的本来面孔。一念成佛一念成魔,我已用尽心力去化解这场劫数,救下了弦月,解放了青妍,成全了离歌,却始终没有给自己留过后路,曲终人散,陌路终成,最后一丝魂魄也随风飘散。

 

第三章

 

第一节 一场愁梦酒醒时

 

梦醒时分,竟是沧海桑田,满目疮痍,弦月留下的一坛加了料的桂花酿竟让我忆起自己的前世今生,我是石笙,也是石生,除却一场不欢而散的大婚,原来我们几个竟还牵扯过这样一段前尘往事,那个大闹婚礼劫走新郎的竟是一直叫我姐姐的青妍。五万年前,众仙算出石妖出世必将入魔为六界众生带来灾难,他们却算错了方向,真正该入魔的不是青妍却应是石生,世人只知石妖法力高强,红颜祸水,却不知她正是女娲留下的那一块三生石所化,魂飞魄散之时又被人所救,留下一缕精魂重归三生石本体。而这位助人为乐的高人此时正笑吟吟地站在我床前一脸看好戏的神态。

知晓了这前因后果纵然是唏嘘不已但我更不明白的是幽冥上神您老人家在这戏里头充当的是什么角色。

见我一脸迷茫,幽冥上神好心为我解惑:“三生石本就是上古时期被女娲大神封印后交给幽冥地府掌管,历任冥王都小心守候,只是到了我这届发现三生石上的封印松动,心知曾逃跑的是那缕精魂快要出世了,只是见到那一个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女娃娃却下不去手且她也并没有真正主动犯什么过错,所以在石生魂飞魄散之前我又利用三生石本体收回了那缕精魂,只期望这诸多恩怨能随时间了结。”

难得见到幽冥上神一脸感慨的样子,我也不免有些伤怀,原本以为自己只是个三万多岁的小娃娃而已,没想到元神竟是上古遗留下来的精魂,算起来比那些个上仙上神都要老上许多,真是世事无常,往事不堪回首啊!

也许是见我大脑还有些短路,幽冥上神又附带着送了些我不知道的事,石生消失后,离歌历劫升了上神继续做他的冷面男神被万千少男少女牵肠挂肚顶礼膜拜,弦月历劫做了上仙又历经几次红尘洗礼最终回归天庭接下了姻缘庙的大任随意撮合痴男怨女以虐心为乐,青妍历劫虽入了魔道但作为魔女也过得风光无限精彩万分,只有我忒没出息,一场情殇被打回原形缩在石头壳子里几万年才略有小成,伏魔一战本就是命数所定,只是没想到几人的劫数竟纠缠在一起,谁对谁错又有谁来评判呢?

“逃婚的那位或许真是有苦衷呢,虽然我不太待见他小小年纪一脸深沉,但落井下石也不符合你主子我的风格”,幽冥上神一脸自恋又八卦的神情巴巴地问道:“你不会已经给他判了死刑吧?”

您老人家十几万岁的年龄总怀着一颗好奇宝宝的心,地府的大中小鬼们究竟知不知是道?我无力地哀叹:“我本就该无心无情,偶尔任性了一次还成了棒打鸳鸯,现在想来许是我这曾经的爱人和妹妹在我离开的这几万年里互生情愫终于在最后的关键时刻才幡然醒悟携手双飞了吧。即使是陌生人也不能强人所难互生怨偶,更何况还是熟人,逃婚的夫君不要也罢。”

“哈哈哈,我还真是佩服你一颗棱角分明的石头心竟也能生出如此错综复杂的想象力。”幽冥上神甚是开怀,“虽然那小子也是副风流相貌,但这万八千年来还真没传出过什么风流韵事,被你这样误会,我真该带捆仙草去安慰他一下。”

上神,被抢婚的是我,该安慰的也应该是先来安慰我好不好?把你的仙丹仙露通通拿出来让我饱餐一顿吧。再说了你去看离歌干嘛要带仙草啊,难道我都如此颓唐了竟还要做苦力去替您老人家拔草?没同情心的主子最可耻了,我含恨瞪了他一眼,提起拔草我便想起了离歌留在我身上的结界,那时温柔的眉眼还依稀停在眼前,我还在颇有兴致地拿它跟幽冥地府的艳艳鸢尾、青青翠竹相比,而那眉眼的主人朗润的声音也浓缩在我的记忆深处:“待我们大婚时,这双眼会在这片花中迎你。”念如今,彼岸花开开彼岸,独泣幽冥,花艳人不还。

也许是我这哀怨的眼神太过凄楚,看在幽冥上神的眼里就成了对离歌的恨之入骨,于是主子立刻本着助人为乐胜造七级浮屠的精神自以为是地转移话题:“看来你是看上弦月那小子了,这也算是没有负了他这三万六千年的守护之谊,若水递来的话本子说的果真不错,再深的情也抵不过近水楼台先得月。”

乍闻弦月大名,我还是有些恍惚,许是宿醉留下的后遗症,很难将当时那个天真活泼的小月和现在这个妖娆妩媚的月老大人联系到一起,对于他曾经的欺骗和现在的多管闲事我虽然不喜但却也不恨,毕竟他也算是我这一世唯一的酒肉朋友了,只是可惜了青妍曾经的情窦初开。

 

第二节 人生若只如初见

 

弦月自从送酒后就再未来过,想来是因为亏心事做多了没脸见我吧。少了这么个聊天的朋友,日子也就越发无聊起来,还好天后娘娘善解人意派人送了张帖子要众仙到瑶池赴宴,只是这送帖子的人却不是那么善解人意,一袭青衣罗裙让我想起了同样喜好青衣的某人,一丝不苟的裙摆上甚至还刻意绣着同系列的云纹,唉,我不得不再次感叹离歌上神的粉丝真是无处不在。

这位青衣少女正是天后娘娘手下最得力的助手瑶池仙子,说是少女其实比我还要大几万岁,只是若算上本上仙那自女娲创世就开始的轰轰烈烈的过去,大概连天帝天后都比不得我这把老迈的年纪了,真是烟花易冷,青春易逝啊!

说起这瑶池仙子,我们曾经是打过交道的,那还是在离笙殿小住的时候,一心痴恋离歌而不得的瑶池乍听到离笙殿竟住了个女仙,以为离歌终于要摆脱冷面男神的称号准备接近女色广纳妻妾了,心一热就花枝招展一路招摇地晃进了离笙殿打算来个自荐枕席以身相许,其实瑶池平时也不是个这么胸大无脑的仙,大多数时候在众仙面前也算是个冰山美人了,也不乏些许出色的男神仙们的追捧,但她自诩是瑶池圣水所化,靠自身修炼才有了今日的成就,自是看不上那些个天生仙胎术法不精只顾着关注美女的男仙们,倒是是托寒池而生面无表情的离歌得了她的青睐,总觉得本是同宗就更应该亲上加亲,常常寻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跑来与离歌攀亲带故,最好是能够生米煮成熟饭也算是一桩风流韵事。

可惜这厢一番心意面对离歌只能付诸东流,求爱不成就将缘由归结到我身上,于是又摇身一变成了复仇女神气势汹汹地去找我算账,好巧不巧我正准备在落寒池泡个冷水澡以清醒清醒自己连日来被离歌的蜜糖攻势熏染的快守不住阵地的大脑袋瓜,只听“噗通”一声,低头细瞧,自己还衣衫整齐地站在岸边,那落入寒池溅起偌大水花的又为何物呢?

不是我大眼漏神瞧不出这么一位梨花带雨的仙子正在池中挣扎,实在是以我石头脑袋的智商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作为一位大有仙途的女子在没有离歌的结界护体明知会被灵气所伤的情况下跳入人人谈之色变的落寒池中这算是自杀呢还是自杀呢?

“你好大的胆子,竟要害本上仙的性命?”在水中女子略显柔弱但明显质疑的语气中,我终于弄清楚了瑶池那灌了水的脑袋里的山路十八弯,敢情这小女子是在陷害我推她落水,这种事大概还要有个人证才算数吧,我慢吞吞的回过头,果不其然,瑶池一双凄楚的媚眼所抛的方向正站着男神离歌一枚。

我还在犹豫要不要顾及一下小美人的颜面就干脆牺牲一下自己替离歌挡了这朵夭夭桃花,耳边就响起了离歌那熟悉的声音,语气中比平常多了些严厉,我推测大概是小美人衣衫半掩的那一半让他不能尽兴吧。“瑶池上仙若是喜欢这落寒池水借你沐浴一回倒也无妨,只是苦了我这院中的仙童过后还要将池子重新清理一番。”

离歌果真是众望所归的冷面男神,面对如此娇羞无限衣衫半掩风光旖旎的女仙竟也能下得去毒舌,真真为他将来的娘子担忧。当然在不久之后我也终于体会到了将要做他娘子所要经受的磨难不止是毒舌,还比如被抢婚。

落寒池风波就这样草草告终,留下一脸委屈和不甘的瑶池上仙在寒池里爬也不是不爬也不是。当然离歌也有解释他不去救美的原因,那瑶池本体也是水,又怎会被水所伤呢,最多受不住落寒池的寒气大半月爬不起床而已,如此甚好,白揣了一颗满怀愧疚的心。

不过我也意外他竟能如此快速地赶来,眼中的信任也让我心生感动。

“我本就是落寒池水修化成仙,这附近的风吹草动自然瞒不过我的眼。”什么?那我最初在池子天天泡澡岂不是吃了大亏。离歌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一脸揶揄地笑道:“不必忐忑,笙儿的身材为夫还是比较满意。”

天杀的偷窥狂,什么叫比较,你给我老实交待究竟比较了多少无辜少女?

曾经看笑话的人如今成了笑话被人看感觉甚是不爽,我不知道自己是该把眼前这位笑的花枝烂颤的瑶池上仙打包丢出去呢还是放几只忘川河畔的怨灵群殴她呢?思考良久还是选了一个自我感觉比较保险的法子,先群殴再打包。

 

第三节 物是人非花依旧

 

虽然瑶池的到来扫了我的几分赴宴的兴致,但是又不忍负了幽冥的一番好意,只得意兴阑珊地尾随主子踏着一路仙迹飘到瑶池岸边,天后这次宴客帖子上知会的名目是“双喜临门”,却又没具体说出个子丑寅卯, 如此富有神秘色彩的项目更激发了众神仙的好奇心 ,于是乎每位神仙都是拖家带口早早前来赴宴,一对对刨根问底的大眼睛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大字:我会八卦我怕谁。

更有甚者已经开始了宴前卜算,“要我说是天帝天后又添新丁了。前几日听下来传话的小仙娥说驻神殿又有小公主了。十几万年不离不弃恩爱如初这堪称佳话啊!”司命星君用他的写话本的语气感叹道。

“不对,不对,我听说是比武招亲,准是天帝家哪位公主要出阁了,上次琼花宴被九月公主看上一眼我的心都化了。”一个新进飞升的小仙或许还未深谙天家公主的脾气一脸期望地憧憬着。

“那把你许给七月公主可好?”旁边有人弱弱地插了一句,大家顿觉寒气逼人。

估计天帝和天后日理万机就不把给小孩子取名字这等小事放在心上,于是便有了一到十二月的一长串小公主小皇子们,更值得玩味的是这些公主皇子的个性跟他们的名字也刚好相对,譬如温柔多情为众多男仙心中女神的九月公主,再譬如爆似霹雳搅了寒冰上神婚宴的七月公主。

我作为幽冥的得力干将自然也是分得一个席位的,只是远远望去对面那晃眼的笑容颇为熟悉,自大婚那日以来,我已经大半年未见离歌,只一眼,我便知自己从前的遗忘和不在意都只是说说而已。

离歌旁边坐着的人倒是让我有些意外,就算青妍身处魔界不宜赴宴也不该随便抓个路人甲来凑数啊?此路人甲就是前几日被怨灵们蹂躏的瑶池,现时正鼓着一双大眼泡冲我示威,让我不禁怀疑这厮不会池水化身而是瑶池里的金鱼转世。想起少不经事时曾经到瑶池旁偷过几条锦鲤饱口福的罪过,不禁默念阿弥陀佛。

这瑶池一副看谁都像情敌的模样也忒小家子气了,暗暗腹诽时不自觉地顺手带倒了桌边美酒流连的夜光杯,只是以我几万年来摔东西的经验来判断无论是运用地心引力计算还是结合加速度分析都不可能在不用术法的情况下随手将一只酒杯由这么远的距离拂到坐在几百米以外的对面的瑶池上仙的手上何况中间还有一段开口向上的抛物线作基础,而那只堪当重任的酒杯在完成如此诡异的运动路径之后还不轻不重地割伤了的瑶池的素手。这些个以水化仙的妹纸们控水的能力还真是一绝。

离歌虽然神情未变,但却隐有起身找我算账的图谋,我正犹豫着有没有必要稍作解释的空档,只见瑶池另一只尚未见血的葱葱玉手覆上离歌正要抬起的臂,柔声劝道:“上神,您别怪石笙姐姐,瑶池不要紧,只是这双手若是伤了,瑶池露就......

一别数日,瑶池的伎俩果真长进了不少,姐姐,叫的还真是顺口,本上仙有你老吗?离歌,你的口味还真重了不少。只是离歌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也不知是为瑶池那小来小去的伤口还是那人人渴望的三万年凝结一滴的瑶池仙露。

“要学会照顾自己。若遇上心怀叵测的小人,不是每次都会这么幸运的。”温声细语当然是说给瑶池听的,可是离歌上神老人家说话干嘛总是盯着我啊,看着离歌那一双黑黢黢的眼总感觉有那么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上神,我定会小心,不让小人有机可乘的。”瑶池欣然应答,眼中更是抑制不住的欢喜,这一幅郎情妾意的画面让我心生无趣,同样是陷阱,当初寒池畔我欣喜于离歌的信任,而如今瑶池边我却不得不面对这一双璧人笑靥生辉的模样。

强撑着听完了天帝天后的长篇大论的开场白,用掐头去尾总结中心思想的办法终于理清了请帖上的“双喜临门”所谓何事,一则天后座下瑶池仙子品德贤淑收为天帝义女,封明德公主,排名十三,小名十三月;二则明德公主正值妙龄,欲配良缘,将于三月后举行招亲大会,望广大仙友踊跃报名,不收费哦!在天帝说到“良缘”时明德公主那双丹凤眼故作娇羞地瞥了一眼旁坐的冷面男神离歌。

听够了八卦,看够了戏目,自然要收拾收拾打包回府,只是总有人看不得我这忙里偷闲的模样,这不,天帝那刚册封的义女插着满头珠钗一摇一摆地晃了过来,晃得我都有些眩晕,想来这宴会的酒水还是有些后劲的。

“石笙,这回你得意了,一定要所有人都为了你付出一切你肯罢休吗?”听着瑶池这质问的口气,我想我是真的醉了,此时洋洋得意的不该是深蒙圣宠的明德公主您老人家吗?众仙友全力追捧的不也是您异军突起的新秀十三月小仙女吗?哪有您这样倒打一耙到处挤兑抑郁寡欢的小仙们比如还沉浸在被抢婚的哀痛中不能自拔的在下我的道理啊。

“哪里,比起公主在忘川河畔的所受的追捧,石笙还是望尘莫及。”我顺口回道。

也许是想起了被怨灵恶整的难堪,瑶池的脸更是一瞬变了几种颜色,“他维护你到这种地步,你竟全然不知,也好,你一定会后悔莫及的。”

看着瑶池无理取闹的样子,我叹了口气,匆匆遁走,更主要的是我看见远处一片青色衣角正往这边赶来,而我实在不知道该用何种身份去面对离歌。

 

第四节 多情只有春庭月

 

自古以来,宴会就是熟人偶遇的最佳场所。刚刚气走了趾高气扬的天帝义女瑶池,一转身就碰到了久别的小月,倒是和以往的一身红衣不同,今个这位美少男竟披了袭黑色凤纹锦衣玩起了深沉,只是配上那张国色天香的脸又平添了几分妖孽。

“石笙,我们还是朋友么?”妖孽一开口居然问得如此沉重,果然是准备转型“深沉帝”了。

再看看那一脸紧张的表情,原本戏谑的话也我不好开口了,“本就是早已遗忘的前尘往事, 我还何必捡起来自讨无趣呢?”想来这个安慰应该可以弥补小月这颗脆弱的心脏了吧。

小月神情略放松了些,叹了口气道:“石笙,我不是想挑拨你们的关系,只是心有不甘,明明我认识你更早些,碎玉山中的两万年是我最开心的日子,涅槃重生后我被父王召回本想着回山中提亲,到头来你却爱上了离歌,而我只是被你遗忘的沙砾。当我算出石妖劫数将至时,我的确是存了私心引青妍替你挡劫,也确实有心引离歌出手,我知道他们都是你最重要的人,事后你也一定会恨我入骨,但是你却从来不知你也是我最重要的人,为了你,我可负天下!”

我确实不知小月还有这样的心思,也确实曾经恨过,但如今,我们都还活着,这就够了。

“后来也是我先找到你,我甚至庆幸自己把‘心有灵犀’给了你,我以为这是我的机会,我不忍心逼你,所以我从来没有提过从前的事,我想我一定能等到你。可最后你却依然要嫁给离歌,我不甘,我想若是你了解了前尘往事或许就会做出不一样的抉择了吧?所以......”大概他自己也觉得给人下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难得的停顿了一下,让我缓了口气来消化这些我曾未参与的往事,也顺便熄了他这腔还冒着火星的热血。

“弦月,做了三万多年的酒友,我以为你一直懂我的,既然两万年都擦出什么火花,那么有没有离歌的出现也就没那么重要了吧?”虽然对于有人追求这件事本身还是有些小得意,但也不能就此毁了弦月下半生的幸福啊!说到这我终于弄清楚最初姻缘庙那根被我扯断的破红线居然是小月替自己和我准备的,只是后来阴差阳错落入了离歌的腕,说到底我那桩乌龙婚礼就该是小月的错,一报还一报,咱们两个扯平了。

“我懂了,你终究还是不爱我。”小月眉头微蹙,神情略有恍惚,最后喃喃地低语道:“既然如此,我就助他一臂之力吧,也算是还了你两万年的照顾之宜。”

怎么今日大家说话都这么令人费解,前世我拉扯小月两万年,今生小月守护我三万六千年,说到底还是我欠了他的,哪里还需要再还,还有他和瑶池口中的“他”是离歌吗?他们究竟还瞒了我什么事?心中隐隐升起些不安的感觉,思索中小月已经怏怏而去。

 

第五节 衣带渐宽终不悔

 

从宴会上回来我便有些食欲不振,精神也不复往日的生龙活虎,浑浑噩噩度了几日,幽冥难得细心一次竟发现了我的反常。

“看你这挑肥捡瘦的架势难不成是...有了?”他强忍着笑憋出了两个字。

“我要有那自产自销的本事就不呆在你幽冥地府里伤春悲秋了。”我狠狠地瞪着他,竟敢诋毁本姑娘的清誉,我用眼神杀死你。

“不对啊,按你往常的性子,就算是离歌另觅新欢了,你也是会找一个更胜一筹的来膈应他而不是躲在地府里自甘堕落啊。”幽冥虽然打趣我却还是伸手探了探我的灵息,我顿了一顿,也任由他查探。

“你早就知道?”幽冥面色沉重地盯着我,“你那半块内丹快要化尽了,再耽误下去会要命的。”

“知道又如何,身为仙者比常人多了些时日已是上天厚待,难道还真的奢望寿与天齐?”我无所谓道。

其实在与离歌大婚那天,我就察觉出身体不对劲。只是突遇悔婚,还以为是情绪低落所致,这几日才发现自己体内的半块血丹已接近透明,无论仙妖,内丹都是精气所在,自古便没有哪个不要命的把自己的内丹拿出来切着玩的。前世我将内丹分给青妍一半的时候就料到了今日,若是当它化尽,我也只能是灰飞烟灭了。只是青妍本是和我一体,不知将来她又会何去何从?

“从前找不到便罢了,现在只要你将魔界那丫头的半块内丹拿回来说不定还会有救。这么多年,她也该有点自己的修为了吧,难道还修不出一颗内丹来?”幽冥斜了斜眼好心建议道。

“她本为妖体,又在魔界浸染那么多年,即使是有内丹也早已被魔气沁入,非至尊之水难以清除。再说送出去的东西再要回来我是那么小气的人么?”我故作大方地说道,其实我心里清楚即使青妍修为大涨但内丹早已经与她融为一体,若是给了我,她也必死无疑。这种以命换命的法子还是忒阴损了点儿。

“哦,提起至尊之水,我倒是听说前几日刚刚被封的那位明德公主又被贬了回去。”幽冥似乎还有点良心,知道给我找些乐子。

“哦,愿闻其详。”我欣然答话。

“你不是说自己不是小气之人么?怎么听人家倒霉,你就幸灾乐祸?”大概是我一脸的兴趣盎然令幽冥无比鄙视,他又在趁机损我。

“呵呵,我这是关心,懂不懂,没看见我真心诚恳的小眼神吗?”我努力地睁大眼睛让它们显得更加有泪眼迷蒙。

幽冥无力地扶了扶额,“也不是什么大事,据说是瑶池不小心打翻了刚刚凝好的瑶池仙露。”

“这不是大事,那还有大事吗?”我愕然。

瑶池仙露被列为三大至尊之水首位,有洗精伐髓脱胎换骨之功效,更重要的是三万年凝结一滴,只存在与瑶池台上的荷尖上,还需要用灵力小心呵护才能采摘,被看作是天界至宝,历来为天帝天后所享用,看他们一个个灵力窜天似的飞涨,就知道所传非虚了。而瑶池之所以受天后宠爱也不乏她守护仙露的功劳,只是这次的仙露竟归了土地公公,也难怪天后雷霆大发了。

“那离歌替瑶池挨了三道雷劫算不算大事?”幽冥大喘气地加了一条,听得我心里颇不是滋味。

“也许人家是找到真爱了呢。”我酸酸地说道。

“你也别太妄自菲薄,就咱这千锤百炼的石头壳子怎么也比瑶池那风吹就倒的身子骨中用的多。”幽冥好心劝说道。

为什么我一点也没有感觉到被安慰了呢?我还是躲回屋内继续研究那本谋杀亲夫的话本子吧。

 

第六节 青梅青梅入梦来

 

无聊的日子大家总要找些有聊的事来解闷。近日里从小鬼差们那里得了一件趣事,说寒冰上仙为了躲避曾搅了他的婚宴的七月公主的纠缠准备到凡间历练。

要知道神仙们下凡大体有两种,一种是和鬼魂们一样喝孟婆汤过奈何桥走黄泉路忘却红尘脱胎重生,走这条路的大多是为了历劫飞升或是犯了错被天帝贬下凡的;另一种则是看好凡间哪处人杰地灵便直接掩了仙气飞奔过去小住几日,日子照常是悠哉游哉,唯一不好的是不能随意动用仙术,万一遇到打劫身怀绝技面对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却只能束手束脚自认倒霉,若是一个忍不住用仙术教训了他们那此次下凡也就只得假戏真做了。

寒冰想要躲情债自然毫无意外地选择第一种,自己都不知道投生到哪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七月公主就算找也得找一段时日吧。

以上是大家所听到的“寒冰一怒为红颜”的官方版本,但作为同样有着被搅婚的经历的我本着同病相怜的情谊自然对寒冰下凡的始末多着意了些,于是此次下凡的真实版浮出水面,本消息绝对可靠,因为当事人寒冰此时正站在忘川河畔姻缘树下祥林嫂般地叙述着他悲催的神仙生涯。

寒冰原本是已经作古的清音上神闭关修炼的寒冰洞中的千年寒冰,上神作古后一心思慕他的云霞神女将一腔爱恋付诸神力用寒冰洞中的寒冰雕了一座清音上神的冰雕,这冰雕集天地灵气竟化成了肉身,云霞神女实在不忍每天看着长着一张自己心爱人的脸的寒冰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尤其是自己还曾经对着这张脸说了那么多私房话,恼羞成怒之下就将初有灵识的寒冰扔给了明空上神教养,明空上神身为男子打仗是一把好手,但若论洗衣做饭带孩子就实在是无能为力,刚好自家后院还有一个年纪相仿的小仙子离歌,就干脆凑成一双自娱自乐自生自灭。

而寒冰和离歌这对欢喜冤家就是在那时培养出来的感情,便有了些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话说寒冰小离歌几十年,自然就落得个被人欺负的下场,凡是上树抓鸟下水捞鱼拔太上老君的胡子偷瑶池锦鲤等等一系列混账事都是离歌动手玩的欢畅但最后东窗事发被抓来顶包的一定是寒冰这个倒霉孩子,每一次上演的剧本则是这样:众人在责备寒冰顽劣不堪时,离歌表情严肃故作稳重地连连称是,还保证一定好好教导寒冰,受到大家的一致好评,也颇有冷面小男神的风范;至于事后那番语重心长的教诲则毁了寒冰初初才有的认知。

离歌小家长是这样说的:“男子汉大丈夫要勇于承担,要懂得保护他人。”

听在寒冰的耳里则是:离歌不是男子汉大丈夫,需要自己来保护他。看着离歌那一张堪比女子的花容月貌,寒冰默默地点了点头,并在之后的十几万年里一直奉行离歌的经典语录,而且还一不小心把这份默默守候的兄弟感情发展成了断臂情缘。

其实若是寒冰不说这份情感一直埋藏地下也就只是一个人的苦情戏,可是三万六千年前因渡劫而落入凡间在忘却前尘往事的大前提下,凡人寒冰遇上了外派办事的上仙离歌,万八千年不能诉说的情长苦短在这一瞬间爆发,寒冰仗着自己财大气粗的阵势竟要压离歌回家做第十二房小妾。

据我推测也许是这小妾前面的“十二”惹恼了离歌,自寒冰历劫回来,离歌则锲而不舍地找他麻烦,如今又联合天帝义女明德公主一起找他麻烦。若是看着离歌那张美颜就算是麻烦寒冰也认了,可是美颜旁边还摆着一个情投意合的美女却没自己半毛钱的事,寒冰是可忍孰不可忍一咬牙一跺脚老子下凡了老子顿悟了老子要甩了这个喜新厌旧的男人。

 

第七节 问天此意亦茫茫

 

这厢一干鬼差正陪着我听八卦听得正起劲,不料一阵阴风袭过,那苦主寒冰瘦小的身躯360度转体后几经挣扎依然被扇下了门庭大敞的轮回道中,只听孟婆大惊曰:“汤、汤、汤”,敢情她光顾着听故事竟忘了给寒冰灌下遗忘前尘的孟婆汤,众鬼回望刚刚那阵阴风的始作俑者,再同情地看了眼孟婆和我,知趣地退到三里之外,顺便狠狠地甩了把刚刚听故事时留在脸上的幸灾乐祸的泪珠,集体哀悼中。

“幽冥,我们这是在替您体察民情,是公事,总不能人都从这溜走了,您还不知道前因后果啊?万一七月公主追过来大闹地府我们拿什么交待不是?”自从记忆苏醒后,我就再也不用不对这位主子谨小慎微地伺候着了,好歹咱也是出自女娲大神之手,曾经远古神祇们丢过的洗碗布都被众仙小心翼翼地供奉着,本上仙也不能太丢脸了不是,只不过我这未曝光的身世暂时还不能大肆张扬,否则再引来一场浩劫,说不定就真的魂飞魄散了。

可惜幽冥似乎不太理解我的苦心,甚至还有些不屑一顾:“你真以为寒冰是来投胎转世悔过自新的?真是幼稚,都几万岁的人了还不明白男人说出的话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骗女人。让到手的女人相信自己只爱她一个,让没到手的女人相信自己是有苦衷才不得不左拥右抱。”

“呃,这事你很有经验?”我虚心求教。

“你——”幽冥气结,忙不迭地喝了口我送上的冷茶顺了顺气,才继续没好气地说:“你知道寒冰和离歌那混小子都干了些什么?他们趁乱拿走了‘碧落黄泉’!”

听罢我恍然大悟,难怪刚刚你老人家嘴里说着寒冰不是来投胎的脚下却还是干脆利落地把他踹下了凡间,感情他是咎由自取。碧落黄泉本是位于十八层地狱之下的一口苦泉,但被离歌拿走的却是长在苦泉边的一株名叫“碧落黄泉”的奇花,它因日夜汲取苦泉精髓,吸纳地府阴气,所以可净化世间魔力,且有生死人肉白骨之说,很多修仙未成落入魔道的人都想要将其纳入怀中,只可惜从未有人逃脱过其守护兽耄耋的利齿。按说离歌本就是上神自身修为了得,哪里还需要这“碧落黄泉”护身,联想起前不久天后身边被打翻的瑶池仙露,我不由得心里一惊。离歌,你究竟要做什么?

瑶池仙露,碧落黄泉,下一个该是噬魂罗刹泪了吧!我强压下心底的震撼低声问幽冥:“那你打算怎么办?”

“这话你应该去问那个臭小子去,碧落黄泉失窃这么大的事就算我强压下去,离歌手握至宝,也会遭到那些魔道中人的追杀。”幽冥撇撇嘴说,“而且你大概也猜到了,如果瑶池仙露真在离歌手里,连天帝都不会放过他的。”

幽冥说的不错,瑶池仙露、碧落黄泉、噬魂罗刹泪为六界三大至尊之水,除了分别的奇效之外,若三者合一可洗涤世间一切浊物,又可以炼化世间一切活物,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任谁拥有这种既可创世又可毁天灭地的力量都不会被六界所容,好在三水分别存于仙界、鬼界、魔界,大家对这种平衡都采取默认的态度。可如今,碧落黄泉的遗失势必会引起一番腥风血雨。

“不是说瑶池也挨了罚了吗,也许离歌是想用碧落黄泉给美人养颜的呢,你也太大惊小怪了。”我假意安慰幽冥,想要转移话题,“听个故事也能听出祸来,真是晦气,我出去转几日去去霉气。”说着就打算起身。

“你不用糊弄我,要用碧落黄泉来养颜,那瑶池该是丑的只剩枯骨了吧。”幽冥一脸同情地看着我,“其实你是想去妖界打探噬魂罗刹泪的下落吧?”

我哀叹了一声,这么容易就被拆穿了,“我怕离歌和青妍再闹起来不好收场啊,难道还要我再魂飞破散一次?那不还得劳烦你老人家再浪费灵力来救我嘛,我这也算未雨绸缪不是?”我讨好地看着幽冥。

“你就编吧,明明是担心离歌出事,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你们两个真是孽缘啊。”幽冥一副看破红尘的嘴脸让我颇为不爽。

“那你要拦我吗?”我沉声问道。

“算了,你好自为之,不过你有没有想过离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究竟为了什么?就瑶池那性子若说离歌喜欢她还不如说离歌喜欢寒冰来得真。”幽冥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瞅瞅我。

我怎么可能不想啊?可是以我这不开窍的石头脑子就算是灌了水也猜不出离歌那高深莫测的孩子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所以我才要去妖界看看究竟啊。

 

第八节 顽石不念故人心

 

连日来一路奔波,终归是晚了一步,沿途散落的仙器和一路残破的机关昭示着此前战况的激烈,我不由加快了脚步,匆匆赶到罗刹地界,远处一男一女正在与几只级别不低的魔头极力拼杀,见有外人到来,那女子手中一顿分神的瞬间身后一只火魔舞着烈焰冲奔过来,我立即施了个防御的术法将女子隔离开来,“姐姐,你终于肯理我了?”女子一双泪汪汪的眼睛不闪不避地看着我,声音中略含委屈的颤音。

我本以为该是离歌和瑶池,下来才看清竟是青妍和弦月。“青妍,你这魔王怎么落得被手下欺负的份儿?也太丢我们碎玉山的脸了。”不管怎么说,我和青妍同宗所出,总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

“姐姐,你终于记得我了!”青妍表现的分外惊喜,“姐姐,这几万年我一直在找你,那该死的弦月明知道你在哪却藏着掖着不告诉我。”说着还用力地瞪了一眼还在和魔头血拼的小月,连那魔头似乎都感觉到了青妍怨忿的目光,手脚直打哆嗦。

“要不是这次内丹出状况,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看起来青妍是真心觉得委屈,说着那泡含在眼里的泪水终于没了束缚哗哗地流起来欢畅的很。

“没想到连离歌都比我先找到你,而且还要和你大婚。”青妍还是一如既往地多话,说起来不给人回答的机会。

“我真希望你们能够一直幸福。”孩子你这梨花带雨的表情真的希望我幸福么?

“那个,”我弱弱地插了一句,“貌似你把我的新郎抢走了。”

“啊,姐姐!”青妍双手抱头做随时逃跑状小声的解释着,生怕那一句不合我意殃及于她她好随时遁走,“姐姐,那时我真的不知道新娘是你啊!那天我发现你曾经分我的内丹有些异样,寻你的下落又丝毫没有线索,所以才威胁离歌若不跟我走我就把内丹捏碎,他总归是上神本事肯定比我要大些吧。”青妍见我神情尚可犹豫了一下又接着小心翼翼地说道,“而且,你没回来,我得帮你看住离歌,不能让他被别人拐跑了啊。后来见到了,姐姐却不记得把还我赶走了,我想还是把内丹的事解决了再来找你......”青妍原本委屈的声调显得更加凄楚,听罢,我头上青筋蹦的欢快,敢情你是一直把我当离歌的新欢来挤兑着。

“那眼下又是怎么回事,你总不会告诉我你这罗刹王在自己的地界跟手下比武切磋吧?”过去的事情没时间细理,还是解决了眼下的问题再说。

“就她那点本事哪里能坐得上罗刹王的位置,还不是噬魂在幕后指使的,”小月解决了最后的杂碎转过来插嘴,“石笙,你不该来这。”

青妍低落的神情也证实了一切,原来当初青妍以半颗内丹的神力统领妖界只是外人见到的表象,而想要扰乱六界始作俑者的才是真正的罗刹王噬魂,只是和噬魂相比,我们都算是些小兵小卒,他怎么会想到要借我们的手来做事?

“青妍,你真是越发出息了,竟然为了罗刹泪就搅了本座的清静。”四周响起低沉浑厚的男声,冲天的煞气令百里内的草木皆随之颤抖,足见来人灵力深厚。

“罗刹泪,青妍你要罗刹泪做什么?”我有些焦急地问道。

“姐姐,我答应过他不能说。”看着青妍认真的神情,我若有所思。这个“他”现在已经不难猜出,小月大概也是为了上次所说的助他一臂之力才跟青妍前来夺泪的吧。离歌,你要怎样才能停手?

“咦,小丫头你也在。”一阵淡紫色的烟雾过后,眼前出现了人物打断了我的思绪。迷茫的望着这个看起来玉树临风却又摆出一派放荡不羁样子的男子,我不禁感叹我该认识你么?“长得帅了不起啊,全世界的人都要认识你?”

听到我还嘴,眼前人像看宠物一样盯着我思索许久终于问道:“小丫头,你真不记得本座了?”

自从重生之后,最大的苦恼就是总有陌生人比如曾经的离歌小月一干人等见到我就问记不记得他们,曾经自己记忆全无也就罢了,现在有了小月的药酒我已经恢复了前世的记忆,为什么还有陌生人在我眼前晃荡问我认不认得他。难道真的是活得太久记忆力衰退?

 

第九节 月尽天明离人泪

 

“姐姐,他是噬魂。”青妍拉了拉我的衣角小声提醒。

“噬什么魂?噬魂我就该挂在墙上顶礼膜拜?”一大把年纪被人叫做小丫头我甚是恼怒,话也不经思考地溜出嘴边,“噬......

噬魂,难道就是小月刚刚给我普及的妖界大魔头罗刹王噬魂,据说此人灵力深厚,性情怪异,随心所欲,通常不按常理出牌,连天帝对上他都有些胆怯,所以只要他呆在自己的地界不扰民,大家就谢天谢地了。

“怎么不说了,丫头,别来无恙啊。”噬魂一脸坏笑地看着我,颇为熟练地搭讪,“刚才本座还想着把这两个家伙抓回去给下边人出出气,找找乐子,现在本座找到了更好的玩具。”明显不是一个级别的战斗力,我和青妍暗递眼神,找机会溜走。

手中暗暗结起攻击的术法甩向噬魂,同时与青妍和弦月借力后退准备趁此遁走。“真是不自量力。”噬魂似乎略微有些怒气,黑色长袖挥出,顿时周围气流急卷瞬间扩大,将我们三个摔在了地上。有生以来第一次打架输的如此难看,但在实力强大的对手面前,此时我也只能庆幸他们罗刹地界的地面还不算太硬。

狼狈地站起来我有些恼羞成怒,也不在保持以往的风度,指着噬魂的鼻子骂道:“你恃强凌弱,卑鄙。”

“哦,那你们三个对一个,算不算以多欺少呢?”噬魂有些好笑地问道,“小丫头,本座没想到可以再次见到你,这次可没有那么容易逃走了。”说罢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凑过一张大脸看着我说:“不如,做本座的女人可好?”

就算是我再自恋也不会以为噬魂会对我一见钟情,听他的语气似乎见过我,可我确实没有关于他的任何记忆,一定是他人品太差,连记忆都对他自动删除了。

我正思索如何回答才能让他把我们三个当成路人甲乙丙放了。 身后却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回头我傻了,小月一身红衣正慢慢渗出血水,而旁边瑶池手握着把宝剑瑟瑟发抖,显然这个罪魁祸首还有些不能适应自己下手的对象由我变成了弦月,不知何时到来的离歌有些歉意地看着我,可是我却没有那么好的心情去破解他的柔情蜜意。

“小月你可真够傻的,我被刺一剑又不会死,你充什么英雄啊。”我泪水有些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轻声责备道。

“没文化——真是可怕,那是——聚魂剑啊。”小月似乎有些体力不支,一句话断了几次

“什么?”聚魂剑是天帝飞升上神之前的佩剑,斩妖除魔不在话下,更重要的是被聚魂剑刺中的人魂魄会寄住在剑内无法托生。我心下震惊,满怀愧疚地看着小月,他那张妖孽的脸已经接近透明,身体也慢慢变轻。

“石笙,你哭起来真难看。”说完便化成了朵朵凤凰花融进瑶池手中的聚魂剑内。

“小月——”我用力一抓只碰到了片片红花,滴滴离人泪。

轻轻放下手中的一片凤凰花瓣,我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碧凝剑脱手而出,“瑶池,拿命来。”

瑶池勉力抵挡却架不住我疯狂的气势,眼见要被我刺中,剑尖却止步不前,离歌徒手握住剑尖,鲜血从指缝中迸出。

“离歌,别让我恨你。”我用尽全力嘶吼。

“笙儿,对不起,算我求你,现在不要动她。”离歌脸上的凄楚更刺痛了我的心。

“哈哈,冷面上神离歌也有求我的一天,你拿什么身份来求我,那个一无是处的书生还是临阵脱逃的未婚夫?”我冷笑,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释放心中的痛楚。

身后有人将我拉进怀里,回首对上了噬魂微有血色的眼,“噬魂,你还要我么?杀了他们,我就是你的。”当一个女人在对深爱的男人失望之极时往往会草草把自己交给另外的男子当作报复。

“天界的战神离歌?不过是个靠女人起步的小丑罢了,这回你搭上的又是哪家千金。若早知道你是如此不堪,我一定不会把小丫头留在你那里受苦的。”噬魂似乎对离歌有很大的敌意。

“你们两个的命暂时先寄存着,三日后本座跟小丫头大婚,就用你们的血来酿酒吧。”噬魂回手一个结界把二人隔在外面,将我打横抱进了罗刹地宫。

 

第十节 天长地久有时尽

 

打量着周围环境的同时,却发现青妍并未跟进来,我心中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

“在找你的小姐妹吗?青妍身为妖王却自掘坟墓,本应诛杀,不过看着你的面子上我只是暂时把他关了起来,等我们大婚结束,就让她来陪你可好?”噬魂一脸我早就看穿你的鬼主意的表情继续说,“鉴于你以往的恶行,本座实在是不能不防啊!”

“我跟你很熟么,你怎么总是一副防贼的架势对我?”我实在是疑惑自己跟这个魔头究竟有过哪些纠葛让他这么牵肠挂肚地招待我。

“这个——呃——本座还有事——我们下次在讨论这个问题。”噬魂明晃晃地躲避话题,匆匆逃了出去。

噬魂并没有多做纠缠,仿佛当初的约定只是一时兴起,过后就随风飘散了,两日来难得的清闲,好似回到了碎玉山初生的时光,只是除却外面招摇的百里红绫和小妖来报的战况。离歌和瑶池并未离开,不过有噬魂的罗刹阵在他们想要进来还需费一番力气,打杀了两日,这场闹剧也该收尾了吧?我盯着手中的玉瓶思绪万千。

这小小的水珠便是令人闻之色变的罗刹泪么?昨日噬魂把它交给我时我还有些半信半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轻易的将魔界至宝给了我,更不知道我现在拿它还能做什么,原本是为了离歌而来,可如今我们中间隔着瑶池的恨和小月的殇,终将形同陌路。

在清冷的罗刹地宫中临窗而坐,当离歌和瑶池出现在门外的时候,我正手把着一杯清茶,嗅着杯里的清香,低垂的眉眼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笙儿——”,离歌嘶哑的声音中暗含着几许惊讶和疲惫。

“离歌,我们终归又走到对立的一面了。”我抬眸略扫了一眼,看得出妖界这一战离歌打的并不轻松,青色的战袍染上了点点血迹,宛如冬日的红梅朵朵怒放,发丝也有些凌乱,在斜风中飘散,幽深的黑眸比起往日的冰冷更多了些柔情,只是我们谁都回不去了。

瑶池立在一边,气息似乎有些不稳,不过说话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讨人喜欢:“石笙,你是黑了心还是瞎了眼,竟会想到要嫁给罗刹王?你就一点看不到周围人的好吗?”这个瑶池是被人掉包了吧,这还是那个曾经想要杀我的人吗?

“是啊,小月一心一意为我好,却死在你的剑下。青妍一心一意为我好,却被罗刹王所囚。现在的我还有什么呢?”我不再理会瑶池,转向离歌淡语道:“离歌,把瑶池交给我,你便可以得到噬魂罗刹泪。”

瑶池脸色顿时苍白,抿着嘴唇看向离歌,我也有些好奇离歌在权力和美人之间究竟会选哪个呢?“我答应过护她性命。”离歌坚定的话语让瑶池松了口气,却也抹杀了我心底最后一丝希冀。

“那你还答应过娶我为妻呢!现在却心心念念地守护另一个女子,这世间的男儿果然不可信。”我略有些凄楚地喃喃道,手中的碧凝剑与此同时向瑶池刺了出去,瑶池来不及躲避,却也没有受伤,离歌飞速侧身挡在了我的剑前。

“离歌,你胡闹是你的事,但你万不该让瑶池杀了弦月,他就那样惨烈地死在我面前,连魂魄都被囚禁永世不得超生。”我的眼前似乎又出现了小月临死前的场景,鲜血染红了片片凤凰花瓣,血泊中的他微微抽动嘴角勉力地笑着说:“石笙,你哭起来真难看。”这些落花和话语每夜都会在我的梦里飘荡流连。

“离歌,你信不信我连你一起杀了?”我嘶声力竭地吼着,剑入胸膛,四处都回荡着心碎的声音,有他的心痛,有我的心酸。看着他胸前大片的血色,我无力地垂下了剑,“这是罗刹泪,你走吧。”

“笙儿,我——”离歌似乎还想要解释什么,可我已经没有勇气去相信他。

“滚,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罗刹王噬魂进来的时候刚好碰上瑶池拉着离歌离开,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我,他开口道:“石笙,你这向来欺负人的主怎么一副模样被人欺负的模样,敢情以前在本座面前张牙舞爪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还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自我哀怨道:“本座真是命苦啊。”

“别再这里演戏,你什么时候放青妍走?”我冷声问道。

“放心,那小丫头好的很,你这么急着赶她,不会是怕本座移情别恋吧?本座还是比较喜欢你这样伶牙俐齿的。”噬魂一边说着一边挑起我的下巴似乎在证实他对我的青睐。

我再一次刷新了自己的三观,是不是实力强悍的人都这么不正常,比如时而抽风的幽冥上神,再比如眼前时时都在抽风的罗刹王噬魂。碧凝剑再次出手从眼前划过,噬魂漫不经心地躲闪着,嘴里还大放厥词:“真是只小辣椒,本座喜欢。哈哈哈哈!对了,门外有位小妹妹要见你,你可别趁机逃跑啊。”说罢留下快气疯了的我扬长而去。

 

第十一节 该是踟蹰该是停

 

这位不速之客确实不在我的意料之内,想当年寒冰因无法摆脱空明上神的唠叨,也不想将自己对离歌的感情公布于世,于是在众多寒冰粉中随便抓了一只女仙准备成婚,可惜那女仙还未来得及感恩上天对自己的厚爱时,婚宴就被前来观礼的七月公主搅黄了,据说七月公主第一眼见到大红喜衣的寒冰上仙,就觉得遇到了自己的真命天子梦中情人,硬要把扒了新娘的嫁衣自己换上,面对如此气势如虹不让须眉的公主,不禁有人感叹:“嫁人就嫁冷离歌,做女仙就做暖七月”。

寒冰上仙虽然被催婚的紧但暂时还难以消受如此猛烈的美人恩,当即撇下一位即将成为自己新娘的女仙和一位想要成为自己新娘的女仙溜之大吉。仙界婚姻史上第六万七千八百九十一桩逃婚事件诞生了,大家用血一样的事实证明,身为神仙,没事谈场恋爱打发时间可以,但想要修成正果不如自己回家洗洗睡了。

眼前正是曾经风云六界为众多女仙膜拜的七月公主,相比传闻中的豪爽洒脱,此时的她倒是沉稳内敛了许多,“听说寒冰从幽冥地府下凡,能不能卖我个面子,告诉我他的下落?”她的问题倒和我料想的一样,当初幽冥一脚把寒冰踢下凡界,事出突然,连个文案记录都没有,自然是不好找的,看这小心翼翼的模样想必是在幽冥那里碰了钉子打算到我这里来走走后门。曾几何时,雍容华贵英姿飒爽的七月公主也学会了低三下四的求人,寒冰当真是好福气。女人一旦爱上了就不再拥有自己的世界,为了心爱的男子她会向一切曾经不屑的人和事低头。

“我这有颗姻缘石,当初不小心染上了寒冰的灵力,你带着它应该会有所收获。”我有些心虚地说,大姐,千万不要误会,我对你的寒冰没有任何企图,只是听八卦听到精彩处时不小心把石头当鲜花砸了他一下而已。

“人都说三生石石笙无心无情看来传言终归是传言,我不会白拿你的东西,”七月还保有她独属的骄傲,“你知道母后之前为何看重瑶池,还不是因为她那浸了瑶池仙露的血。离歌当真以为他有了瑶池就能炼化至尊之水,各界之主现在都未追究不过是想坐收渔翁之利罢了。”

“多谢。”能把天家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我这外人,我的确非常感谢她。

“那你和离歌好自为之吧,我还要去看看寒冰那家伙能躲到什么地方去了。”七月起身离去。看着七月略显孤寂的背影,我心下黯然。很多人,因为寂寞而错爱了一人,但更多的人,因为错爱一人,而寂寞一生。

 

第十二节 水落石出寒意生

 

一大清早被几个宫娥叫醒,就瞧见噬魂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在我身上打转,我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衫,盯着噬魂:“你想干嘛?”

“丫头,你不是忘了吧?今天是我们成亲的日子。”噬魂一副委屈哀怨的表情,“你就打算这样出去?这可是本座第一次大婚啊。”

你是第一次难不成我有经验?刚想反驳,可是“第一次”三个字深深地刺痛了我,这让我想起了自己那场无疾而终的大婚。离歌,我该相信你吗?

见我又有些走神,噬魂不情愿地开口:“石生,忘了他好吗?”

“噬魂,我可不可以问你几个问题?”我把目光转向噬魂。

“好啊,你问。”我们难得有这样平静相处的时候,噬魂高兴地说。

“你为什么非要娶我?我们以前认识吗?”对此我颇为不解。

听罢噬魂耳边竟然升起了可疑的红晕,有些扭捏地转移话题:“能不能问点别的?比如本座为什么如此帅气风流倜傥,或者本座为什么灵力天下第一?”

罢了,换个问题,这本就不是重点。“那么你之前给我的真的是罗刹泪?”我说出自己的真正目的。

“当然,本座这么善良怎么会骗人呢?”噬魂回答的虽快但还是掩饰不了他的心虚。

“真的?”我拉长了音调盯着他。

“呃,那的确是罗刹泪,只不过不是噬魂罗刹泪。”噬魂还算上道,道出了外人不知的事实。

“嗯?”对此我心有担忧。

“傻丫头,你真以为只要流流眼泪就好了,噬魂罗刹泪当然是本座的泪,不过本座天生无泪,若真到流泪的那天会连心血一起流干。所以历届罗刹王都无情无爱,但你是本座生命中的意外。本座喜欢这个意外。”噬魂颇为得意地解释道。就知道这个抽风的罗刹王正经的时候不会超过半刻钟,这不又该吃药了。我无力地挥手赶人。

“那你可要快点打扮啊,不要错过了吉时。”临走还不忘折磨我的耳朵。

漫天的红纱飘扬,又一次穿上新娘的嫁衣,一切恍如隔世,新郎却不再是离歌,只是不知这次是否会顺利完成。看着噬魂期待的眼,我依然疑惑不已,他费尽心机真的就只为娶一个不曾记得他的新娘?随着吉时的钟声到来,场外适时地匆匆的脚步声。蓦然回首,却不是自己心系之人,或许我对离歌还有期待吧。

“姐姐,你不能嫁给他。”青妍不知怎么逃了出来,身上的狼狈昭示着她经历的痛楚。

“姐姐,离歌不让我说,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与自己的幸福擦肩而过。”青妍的语气更加急切,仿佛她再不说就真的来不及了。

“姐姐,离歌取至尊之水是为了炼清魂丹,因为只有清魂丹才能驱除你留在我这的半块内丹上的魔气,才能完好无损的还给你。他不杀瑶池不是喜欢她,而是因为只有瑶池的血才可以溶合至尊之水。姐姐,你一定要等离歌过来。”

其实我早就猜到了,只是离歌拿到的并不是噬魂罗刹泪,身后又有天帝虎视眈眈,我怎么忍心让他陷入这种两难的境地。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提醒着我自己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我甚至可以看见自己那颗几近透明的内丹。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与其让离歌眼睁睁看着我魂飞魄散再一次经历失去的痛苦,还不如让他恨我,让他少些内疚和牵挂。离歌,我们彼此相爱,却注定了无法相守。不是我不够爱你,只是我不敢肯定,这样的爱,是不是对你最好的选择。

 

第十三节 魂殇梦断满秋池

 

我默然无语,身后却响起了重重的抽气声,转首对上了离歌那一双温润如玉的眼和瑶池那一张震惊愤怒的脸。

“离歌,她说的都是真的?”瑶池质问的目光让离歌眼神微闪,却没有犹豫地点了点头。

“离歌,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难道你对我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瑶池凄楚的神情让我想起了七月,这世间,总会有那么多的女子为了爱而奋不顾身。

“瑶池,我只答应保你一命。”离歌冷漠的语调中暗含了些许不忍。

“命,没有了你的日子和死亡有什么不同?”瑶池痴笑着祭出了聚魂剑,我顿时心里一惊,就是这把剑刺穿了小月的胸膛。

“离歌,我知道你不爱我,但我想着或许是我不够努力,只要我能帮你得到你想要的,即使你不爱我也会离不开我。但现在,我知道我错了。你不过是需要我的血罢了,都给你,我以天帝之女的名义诅咒你和石笙这辈子爱而不得,生生世世永别离。”话音未落,那把我一直在防备的聚魂剑飞起,却未刺向我和离歌,而是掉头直对瑶池自己的胸口,鲜血喷洒而出,瑶池不甘心地闭上了眼。我的确希望杀了瑶池给小月报仇,但从没想过是这样的结局,刺目的血色,即使不爱,离歌大概也永远不会忘了她吧。

面对此情此景,不知离歌是否动容,只是他依然无声地上前将汩汩流淌的鲜血收进了仙瓶。

我不禁好奇,若是此时倒下的是我,他的表情会不会有所不同呢?在地府时,幽冥就常说我是个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今天竟然又不幸地中彩了。

眼见杀害小月的凶手死去,心里的激动还未来得及言表,那颗刚要蹦出来的石头心就不堪重负又悄无声息地蔫了下去,想了想瑶池虽然不是死于我手,但小月的仇也勉强算报了,我向来是个善良的女仙,总不会对她的尸体出气;大婚我未失约,噬魂应该不会和青妍一个小孩子计较什么;至于离歌,两世的纠缠早已说不清谁对谁错,若是来生有缘,我会许他一个未来。想到此处,大概没什么还需挂心的了,于是我放心干脆地往地上一倒,毫无任何美感可言。

“笙儿——”

“姐姐——”

“丫头——”

有人快速地扶住我,大家迅速围了过来。

“笙儿,你再坚持下,清魂丹就快炼好了。笙儿,我不会让你再离开我的。”离歌素来清冷的眼此时满是焦急,我却无力去抚平他眉间的皱痕。

“离歌,伏羲琴还在吗?再为我弹一曲可好。”

“好,笙儿,只要你坚持住,让我做什么都好。”离歌单手将我轻轻抱在怀里,另一只手祭出伏羲琴,指尖划过琴弦的瞬间,也刻在了我的心头,我努力睁大眼睛,想记住离歌所有的模样,看着逐渐模糊的景象,我遗憾再也不能为你舞上一曲了。

 

第十四节 心已魂噬路遥遥

 

番外:罗刹噬魂之还我清新的小初恋

 

心已魂噬,路遥遥。

每一个英雄的背后都有着不为人知的落魄史。话说如今在六界叱咤风云的罗刹王噬魂曾经也有过那么一段辛酸凄楚的日子,在噬魂还没有升级为罗刹王的时候,前任罗刹王挑中了几名小弟子准备历练一番,就拎着被封了灵力的小噬魂等人左三圈右三圈然后随便一甩丢向凡界,于是可怜的噬魂以极其不雅的方式被摔晕在一处荒山峻岭之中。

当噬魂睁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时,一对闪着好奇的黑葡萄正在自己眼前打转,再定睛一看,原来是位漂亮的神仙姐姐,噬魂心里顿时决定原谅师父罗刹王把自己扔下凡间的恶行,只听耳边响起了清澈的声音:“你醒了?”

“嗯嗯。”神仙姐姐和自己说话了,噬魂激动不已。

“你貌似压坏了我的花?”神仙姐姐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澜。

“啊?”噬魂有些小尴尬,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显得手足无措。

“弄坏了别人的东西要赔的?你有钱吗?”神仙姐姐继续循循善诱。

噬魂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师父扔下来哪里来得及带那些身外之物,只能害羞地摇了摇头。

“没有钱就只能用人来赔了,你说对吧?”神仙姐姐那含情脉脉的眼神让噬魂觉得她说的话定然不会错的,于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我就勉强留你在这山中做个洒扫小厮吧。”神仙姐姐的语气让噬魂觉得自己真是丢脸,连做小厮都勉强够格,发誓以后一定要努力练功,要做就做最好的小厮,只是神仙姐姐脸上那诡异的笑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之后的日子让噬魂清楚的明白自己当时一定是精神错乱才把那个小丫头片子当成神仙姐姐。小丫头名叫石生,是一只刚化形不久的小石妖,比噬魂还要小两万岁,自从把噬魂骗进碎玉山当小厮后就无所不用其极地折腾可怜的小噬魂,譬如以赔偿花草为由让噬魂将碎玉山种满凤凰花,譬如以磨练毅力为由让噬魂每天到千里之外的市集上排队给自己买望江楼限量的梅花糕,譬如以交付房租为由让噬魂换上女装在山脚下长袖漫舞赚取银子......

噬魂觉得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么爱钱的小妖,明明挥挥手就可以变幻出世间万物,偏偏要奴役自己给她赚钱,看着她一遍遍地数着白花花的银子,心想或许她是想突出自己的存在感吧。若是此时石生听到噬魂的心声就会真心的说一句:“孩子,你想多了,我只是太无聊了而已。”的确,若什么事情都靠术法解决,千篇一律的日子还有什么意义呢?所以石生大半的时间都把自己当作一个凡人,吃饭赚钱打噬魂。

噬魂似乎习惯了就这样平淡无奇地在石生的魔爪下度过每一个下凡的日子,习惯了每日打扫时偷看石生曼妙的舞姿,习惯了每日赚钱回来描摹石生数银子时眉开眼笑的神情,习惯了每日和石生切磋时故意放水而留下的伤痕......

只是在一次偷看石生跳舞被发现时,石生再三告诫:“小子,我的舞是要跳给未来夫君看的,你不许偷看。”未经人事的噬魂这才知道原来石生未来还会有一个帅气的夫君来陪她,她的夫君还会宠溺地叫她一声“小丫头”,这样的认知让情窦初开的噬魂伤心了好久。

历练的日子很快就结束了,师父召集众弟子回妖界参加罗刹王的选拔,面临即将到来的离别,一直迷迷糊糊的噬魂难得精明了一回,既然石生还没有找到未来的夫君,自己就和师父请愿娶石生为妻,佛祖有云:近水楼台先得月,天帝又曰:先下手为强,但是基于自己曾经在石生面前的丢脸行为,噬魂觉得还是有必要让石生忘了这段日子,等自己当了罗刹王再帅气的回来,与石生来一场最美的相遇,以一个安静的美男子的身份,来迎娶石生这个风一样的女子。

于是害羞的噬魂对着石生害羞地喊了声:“小丫头,等我回来娶你。”接着又害羞地施了个术法散去了石生那些关于噬魂的含羞的小记忆。可怜的噬魂一边亲手埋葬了自己清新的小初恋一边傻傻地期待着迎娶石生的日子。

接任罗刹王的过程并不顺利,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当噬魂处理好自己的琐事再出罗刹地界时,玉碎山已经在自己不知不觉中流逝了两万年的时光,眼见忘了自己的石生与离歌的甜蜜相处的小场景,噬魂心中不禁呐喊:“还我清新的小初恋。”

此时的噬魂早已不是曾经那个年幼无知的小子,层层的选拔和千万年的厮杀让他学会了用计谋说话,前来求教的青妍正好落入的噬魂的圈套,利用青妍的欲望逼离歌出手让可爱的生儿看清离歌的真面目,然后自己再出现在石生面前给予坚强有力的臂膀,噬魂不禁为自己天衣无缝的计划沾沾自喜。

但是噬魂没有想到最后听到的却是石生的死讯,他万分后悔,若是石生还活着,他宁愿自己终生孤独,此刻一滴泪珠从眼角滑落,却无人知晓那便是妖界至宝噬魂罗刹泪。

再遇石笙,噬魂有些犹豫,他怕因为自己的自私再次为石生带来灾难,但是当他试着喊出“小丫头”三个字时,他便知道自己的心永远放不下了。

看着曾经一肚子坏水的小丫头突然变得文静淑女噬魂一时有些不适应,他时不时地惹她生气逗她跳脚,仿佛这样才能确认她还是曾经那个活泼烂漫一门心思压榨自己的小丫头,或者说这样才能让她摆脱对离歌的思念。

只是每次夜深人静时,看到小丫头一身单衣站在凤凰树下发呆,噬魂心中不禁酸水泛滥,石笙对离歌有情,对弦月有愧,却唯独不记得自己。

大婚上眼见娇颜苍白的小丫头在离歌怀里逐渐透明,眼见离歌自毁仙根欲随石笙而去,噬魂终于明白自己对小丫头的情永远及不上离歌对石笙的爱,噬魂罗刹泪随之而出包裹了石笙和离歌的最后一缕魂魄,只是在天帝之女瑶池的情咒下,他们是否还能相遇相爱呢?

 

第十五节 一池疏影落寒花

 

我是一只执着的鬼,徘徊在幽冥地府久久不肯离去,没有前尘,没有后世,脑海里唯一的记忆是一池寒泉、一树落花,唯一的执念是等待一个叫离歌的男子,我不知道他是圆是扁,只知道这个名字在我心中流连已久,久到生根发芽。紫衣飘飘的幽冥上神一直很照顾我,却从不问我的来历及去处。

我见过各种各样死法的鬼魂,其中有一只叫尾生的鬼,为了等待自己心爱的女子,生生被大水浸没窒息而死,却还是终生无悔。我有些感慨,自己要等的离歌会不会也是我心爱的男子呢?若真是这样,他怎么舍得留我一人在这寻找,日日夜夜陪忘川河水哭泣?

我还曾遇到过一只能发出好听歌声的火红的凤凰,总是姐姐姐姐地叫个不停,我又有些忐忑,难道离歌会是我的兄弟,好好的一场春梦竟成了不伦之恋。直到一个日落的黄昏,暗处一袭青衣伫立,好看的笑颜向上扬起,我弱弱地问了句:“你也是一只鬼吗?”

真是地府大了什么鬼都有,那日遇到的青衣鬼竟然是个哑的,且常常不声不响地跟在我身边,替我赶跑那些缠人的冤魂,给我准备一些可口的饭菜。倒是比幽冥上神派来的小素娥更贴心一些。

因他不会说话,少了传是非八卦的麻烦,所以我更喜欢对着这张养眼的美颜诉说自己的心事。

“青衣鬼,我在等一个叫离歌的人,你愿意陪我一起等吗?”

“青衣鬼,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爱到忘了自己,却还记得他的地步。我想我一定是爱惨了他才会落到这种落魄的地步。”

“青衣鬼,你不要命了吗?奔波一夜就为了这么一朵破花?那地狱里的噬魂水沾上一滴都会魂飞魄散的,就算你是鬼也不能这样糟蹋自己啊!”

“青衣鬼,昨夜我梦见离歌了,他竟然长得和你一个模样,我一定是这几天营养不良大脑缺氧了。菜谱里可不可以不要再添肉了?”

“青衣鬼,你若再对我这样好,我会忍不住爱上你的,那我的离歌该怎么办啊?”

“青衣鬼,如果你是离歌该多好啊?我就可以毫无顾忌的爱上你了。”

“青衣鬼,今天幽冥上神说有人来给我提亲了,他说连姻缘树仙都被彼岸花精感动生了一大堆小娃娃,我的离歌若是能回来早就回来了,哪里还需要我如此万八千年眼巴巴地等着候着?”

“青衣鬼,我要成亲了,新郎不是离歌。”

“青衣鬼,我的大婚你竟然来得这么迟,想来也不会为我准备礼物了,不如把你送给我可好?”

“青衣鬼,我爱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生儿,我是离歌。我不能嫁给你,我只能娶你。”我第一次听到了青衣鬼的声音,喑哑深沉,好听地像叮咚作响的寒泉。原来我是一块被施了情咒的三生石,只有找到心爱的人才能寻回过去的记忆,而离歌被封了声音,除非我重新爱上他他才可以再次开口。三生三世,无论是做妖做仙做鬼,始终陪伴我身边的只有那一人离歌,十几万年的爱恨纠葛,记忆重叠的那一瞬间,我忍不住爆粗口:“离歌你大爷的,竟然让我等了这么多年,真当老娘是望夫石吗?再不回来老娘就改嫁、换人!”

 

第十六节 一曲离歌尽石生

 

番外: 陌上离歌之男神是怎样炼成的

 

一曲离歌,唱尽情怨悲欢,曲终人散,终成陌路。

天上地下的神仙精怪凡是认识我的大抵都以为我生来就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所以师父明空上神才给我取了个离歌这么冷冰冰的名字,其实小时候的我还是比较接地气比较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也曾有过一段调皮捣蛋的童年,偷过天后娘娘的蟠桃,捉过瑶池丫头的锦鲤,甚至无聊至极的时候还曾溜到地府门前的忘川河畔踩着那块灰不溜秋的三生石爬上姻缘树上荡秋千,临走时还将树上的丝带扯下来把脚下的三生石裹成个红通通的大粽子。后来听说三生石和姻缘树上的丝带都是掌管姻缘的,我还担心了好久,若是以后娶一块石头当媳妇,我岂不是命运悲惨。还好那块石头太笨等了几万年都没化出个人形来,我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彻底地放下心来。

只是师父是司战掌乐的上神,做神仙做的相当称职,冰气十足,生人勿近,做师父却做的不甚开明,常常跟在我后边说干一行爱一行,做神仙要有神仙味儿,收起那些个笑脸,不要把自己打扮的花枝招展,不要到处惹是生非......这样的话反复唠叨了几万年终于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师父如此的诚心让我烦了累了也收敛了性子做起了规规矩矩的所谓的神仙,这才有了后来众人眼中仙姿绰约冷若冰霜的离歌上仙。

昨日师父刚接了天帝下的帖子说是发现了石妖的踪迹邀众人一起商议对策,大概在两万年前司命星君就曾预言石妖出世,魔纵天下,必将为天下苍生带来灾难。只是两万年都过去了,却依旧没有发现一星半点石妖的气息。这件事也就成了众神仙闲时喝酒磕牙的笑资。现在竟然又说发现了石妖的踪迹要去除妖卫道,对此我是嗤之以鼻的,佛曰: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大家连石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凭什么一句预言就把人家打入死牢啊,现在的神仙实在是无聊的紧了。更无聊的是各位老神仙都懒得下界打打杀杀就把这件事推给了明空战神,明空战神又把事情推给我这个小辈,美其名曰天将降大任于我,必先苦我心志,劳我筋骨。我虽没有闲心理这些琐事,但能够打着公家的旗号下界体验一下红鸾帐暖的福利还是让我心动的。

以本上仙的能力到凡界找个人还是不成问题的,只是施法时不巧撞上了下凡历劫的上仙寒冰,从前一起和泥巴过家家的小伙伴竟然托生成一个断袖,真是让一直痴恋他的杜鹃仙子情何以堪啊,杜鹃门前那一派出血流成河的场景想想都瘆的慌。

不过那都是后话,此时正在啼血的是我离歌小仙,因为寒冰自看了我一张易惹桃花的脸后,就死追着不放,甚至还使出了吃奶的劲给了我一记寒冰掌,顾念着他此时是一介凡人,我把帐留着回去再和他算,不,回去还是躲他远点比较好,面子和菊花相比还是后者重要的多。

狼狈地跑到一处山头,竟发现一汪颇有灵气的温泉,刚好用来调理寒冰留下的伤口。半睡半醒间听见了窸窣的脚步声,悄然回头,一天秋色冷晴湾,无数峰峦远近间。

看到了对面那个呆愣着的女子突然起了逗弄她一下的心思,要是让六界知道面若寒霜不近女色的离歌上仙神竟然也会调戏女生,八卦们会马不停蹄地漫天飞舞,各位女妖女仙女上神吃了自己的心都有。但此时我忽然想做回从前那个无忧无虑无法无天的离歌。

碎玉山中平静的时日几乎让我忘了自己来时的目的,每日的心思都只有一个目的便是博那位凡间女子一笑。女子名唤石生,及腰的长发被随意的束起,留下些许青丝随风飘动。白色薄纱随意的笼在身上,显出其慵懒性格。淡紫色的裙摆在风中摇曳。只因那一日她那紧张的眼神让我第一次有了温暖的感觉。

只是那张冷冰冰的侧脸明晃晃的刻了三个字:离我远点。我搜肠刮肚终于想起了曾经在忘川河边烤鱼时那个不务正业的幽冥上神所传授的爱情必杀三技:抓心、抓胃、抓惊喜。于是我开始了有生以来第一次追爱活动,其中包括贴身保护生儿做一个护花使者,亲自下厨准备生辰大餐,记住每一个节日并准备惊喜的礼物云云,虽然生儿每次的表情都更像是惊吓。,但贵在参与。我希望自己能融进她的喜怒哀乐。若不是青妍的试探我或许会永远沉浸在这个美梦之中,不愿醒来。就是那个整天跟在生儿后面的小屁孩,最近似乎长大了,总是粘在我身边放电,一举一动仿佛是在刻意地模仿生儿,这让我深感不安。

而后青妍的媚术让我清醒原来一直以来天界喊打喊杀的石妖竟然就在身边,石生是青妍的姐姐,她们究竟是什么关系?也许青妍也是石生顺手捡来的吧,就像我一样,我安慰自己道。为了让石生认清真相,我将计就计却听到了令我心碎的话语。“他不过是个过客,哭过笑过也就罢了,谁还会记得永远呢。你既然喜欢,他就送你吧。”几句平平淡淡的话语中含着些许不在意的语调,原来一直都是我自作多情自以为是。我揣着愤怒下山,但更多的是悲伤。

回到天界却听到那些老古董们在商量盗取伏羲琴收服石妖的计划,曾听生儿说我伏羲琴可以收妖伏魔,她虽是寡情却极其护短,若青妍因此出什么事,她定会伤心不已。所以一向不爱管闲事的我应下了这个差事,或许是希望能临时放水不让生儿伤心,或者只是想再见一见她那清冷的容颜。

幻灵洞前被琴灼伤,昏迷前似乎又看到了那一双紧张的眼,若真是这样偶尔受受伤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两颊被泪水濡湿,心却被爱温暖,得到生儿关注的喜悦让我抛弃了怨恨,更忽略了她那苍白的脸色。

回到山中仿佛又找到了失落已久的心,日子一如既往的幸福温馨,当然若是没有那是花里胡哨的叫弦月的火鸡就更美好了。现在我才知道顺手捡东西原来是生儿由来已久的习惯,才离开一月她竟然又捡回来一个男人,虽然没有我帅但是后来我知道他曾经陪生儿度过了一万多年的日日夜夜,我承认我嫉妒的发狂。

可悲的是我发现那只小火鸡几乎抢了我所有的活,更可悲的是他居然样样都做的比我好。

“生儿姐姐,这是我清晨采集的露珠和着花瓣泡的桃花茶,你尝尝,美容养颜还能沾桃花,哪一朵都会比那个冰块脸强多了。”小火鸡一边坚持不懈地向生儿献殷勤,一边持之以恒地数落着我的不是。

“生儿姐姐,尝尝我特意为你做的莲子羹,熬了五个时辰,黏黏软软的最有营养,比冰块脸那黑不溜秋的糖醋鱼的好吃多了吧。”看见小火鸡又一次成功赢得了生儿宠溺的笑容,我恨不得拍扁那只欠揍的鸡冠头。

“生儿姐姐,今日是女儿节,我陪你下山去乞福巧、看花灯。把那个冰块脸扔在家里看门。”小火鸡骗走了生儿不说,还设计将我困在山腰。

山腰处冷风骤起,我打着哆嗦撑起精神破解结界,也不知道那只火鸡究竟师承何处,竟然设了这么难解的术法。远处传来窸窣的脚步声,我正庆幸可以找个救兵帮忙,却看见青妍妖娆的身影出现在幻灵洞前,我的心蓦然一惊。伏羲琴蕴藏神力,若是用心不良,必将造成杀戮。漫天的妖气也似乎正在昭显这个事实,一众小妖对她的称呼更是令我惊诧不已,原来她竟是几百年来妖界新立的王。

“生儿,若是你发现你关心的人做了错事,你会如何待他?”我犹豫着问出了这个问题。

“我身边的人由不得别人欺负,即使是错了也要领回来关起门自己罚。 ”生儿一脸认真地说,然后突然语锋一转,言辞犀利道:“但倘若是欺骗,无论什么理由,我都不会生气,只是永生不再想见罢了。这个人不会是你吧?离歌!”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生生戳进了我的心里,生儿,待我解决完琴的事就向你坦白一切,日后定不会再有一句谎言。

青妍的动作越发不隐藏了,近日里一位初出茅庐的小仙竟然也被她捉去吸取了仙元。仙界有些惶惶不安,师父找到我道出了他们引妖出洞的计划,并一再叮嘱我尽快取到伏羲琴。想起生儿前几日的话,我再次来到幻灵洞前,若是伏羲琴落在我的手里,青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为了生儿,我会努力去拼取这一丝希望。

强大的力量将我反弹出去,只顾着凝聚灵力却没有注意到身后那一双失望的眼。鲜血淋漓铩羽而归。耳边传来了阵阵清音。素衣长裙,美颜巧笑,一如初见时的温暖。

“昨日青妍得了一把好琴拿与我用,我素来疏懒惯了,若你喜欢,就送你吧,”生儿淡淡的语调仿若耳边的琴声,声声婉转却又铮铮入耳,“只是,离歌,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生儿,我明日有些要事要下山一趟,回来后我们拜堂成亲好吗?”明日是诱使青妍下山实施除妖计划的日子,我不知道回来后生儿是否还会如此平静,我必须给自己一个离去的理由。

“离歌,不去不可以吗?”那个曾经冰冷的女子第一次主动拥住我,显露出不常见的温情和柔弱。

“生儿,等我回来,我们一起游遍四海八荒。”生儿温柔的眼让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最近发生的事情让我意识到我们已经陷入僵局,青妍是妖王的消息我一直没有告诉生儿,或许只有解决了这一切我和生儿才会有未来,即使她不原谅我我也必须去做一个了结,我相信我的爱终会抚平她的伤口。

我一直奇怪那些老家伙们用什么法子才能骗出青妍,当看到被困在结界里的那一团火红,才恍然大悟。以弦月都够把我困住的结界功底又岂会轻易被他们捉住。看来弦月一直都是那些老家伙们放在生儿身边的卧底,为的就是探查石妖的底细,好一举歼灭。我有些替生儿感到悲哀,可是我和弦月相比,也不过是半斤八两,无论多少,都是对生儿的伤害。

重山峻岭中,青妍越战越勇,看来神之力果真不可小觑。作为昔日的朋友,我本不想插手,但眼见青妍双手划十竟使出了毁天灭地的诛仙术,师父和众仙都力有不逮,我只好祭出伏羲琴,跳动的琴弦缓缓流淌出的满含煞气的伏魔曲,若是生儿知道她教我的曲子竟然用来对付她的妹妹,我想她绝不会轻易原谅我的。青妍渐渐不敌,连面容都有些扭曲,最后竟露出了生儿的脸,在我惊惧的眼中灰飞烟灭。有些事情我参与了开头,却没摆好结局,耳边回想着生儿的声声泣语。

“离歌,这是伏魔曲,若配上伏羲琴就可以收妖伏魔。”

“离歌,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离歌,不去不可以吗?”

“离歌,你教会了我用心去爱,却又把它生生挖走。”

……

当我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所谓的伏魔大战没有赢家,我却因一曲伏魔曲渡劫飞升为上神,师父甚至把他掌乐司战的位子传给了我,可这些都不重要,我只想要再见一见那个清冷中略带点呆萌的女子。

三万六千年的日日夜夜,我敛了笑容敛了心神敛了性子,所有的记忆里都只有生儿的一颦一笑。我每日重复着为生儿做的事情,仿佛这样她就依然还留在身边,还可以无奈地对我叹气,可以佯怒地对我瞪眼,我练完了师父留下的十八间屋子的剑谱,弹会了所有悲情的曲子,可以随时随地就地取材摆上一桌满汉全席,准备了三万六千件亲手打造绝对精致的礼物.....从原来被师父说教的不懂事的小破孩生生炼成了众位男仙女仙口中尊敬眼里羡慕的冷面男神,生儿,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我答应过她一起到三生石前盟誓,一起游遍四海八荒,一起......我每日到三生石前刻下离 歌、生儿的名字,却从未见过我们的前世今生,我踏遍四海八荒的每一寸土地,却从未找到那一缕熟悉的气息,直到三万六千年后的一个清晨,同样的泉水同样的云雾同样的娇颜,我第一次感觉到神仙命长的好处,因为我终于等到了她。生儿,欠了你一世的情,我会用生生世世的爱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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