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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城协奏曲

  • 作者: 海鸥
  • 发表于: 2017-07-13 0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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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行漫记

(一)
  听人说,兰州是西行的起点。
  第二次来兰州了。对她的印象是,名声太大,去看了要失望的。大概美食中最出名的,莫过于兰州拉面,但去兰州的旅客,要是专奔着拉面去,必定遭人耻笑。我的西行目的之一,就避开了拉面,而直奔手抓羊肉了(这道美食确实让拉面逊色了不少,甚至不可相提并论呢)。但我所认为的失望,不止于美食,而是兰州给我的整体印象。
  飞机抵达兰州机场,是22号晚六点左右。四点还在宜昌呢,一样的热,不同是,六点的兰州如四点的宜昌那般亮,太阳远在西山头呢。一下飞机,便有美女接送,一博士,一研究生,均来自西北师大。接的是老师。老师是来西北师大开“马列文论研究会”的。我随老师来西北开会,免吃免住,顺便游一趟敦煌莫高窟,主要是这样。飞机上老师就对我说:“今晚有那边的老师请我们吃饭。西北师大的HW老师和甘肃社会科学的HZP主编。”我不知道这两人,赶紧百度一番,果然有些简历,大概了解了。
  当晚,老师和我就被接到一个饭馆,菜已经点好了,在客的还不少。后来我知道,除了HW和HZP两位先生外,其余的全是学生,或博士刚毕业,或博士才一年级,或才研究生。里面就属我辈分最小,三年级大学生,孩子一个。按照情理,他们都对我特别关照,分别敬酒,那晚我喝了不少。
  有两样酒菜,给我印象颇深。一样是羊头。就一个圆盘盛着,羊头骨,没些肉,为了敬待客人,HW老师和HZP老师都让着老师和我,老师不知道怎么吃,我也一头雾水,结果还是一位女博士帮我析取,把一半的头骨连脑带髓地夹给我,我吃得囫囵,有点恶心。另一样是茶,名曰“三炮台”。女博士说:“‘三炮台’是我们这里的名茶,你们二位尝尝。”我尝了一口,甜的,仔细一看,原来茶中不仅有茶叶,还有葡萄干、红枸杞、冰糖和红枣。再尝一口,更甘甜了,元是冰糖融化了罢。装“三炮台”的茶杯是有讲究的,三部分组成,上杯盖以砌滤茶叶,中杯身以装盛茶水,下杯船以方便掌握。整个看,便是图案精美的青花瓷,饮者小心翼翼,生怕青花杯失手滑下去,也生怕茶水烫到馋嘴的舌头。
  “三炮台”是兰州的名茶,却产自四川;“剑南春”是兰州的名酒,亦产自四川。我们当晚喝的酒就是“剑南春”,但说也奇怪,我喝了不少却不见醉。老师第一次喝醉了,佯装迷狂似的说:“尼采的酒神也不过尔尔。”酒神在中国,恐怕唯杜康莫属了,“有饭不尽,委余空桑;郁积成味,久蓄气芳”,酒文化可谓源远流长:不管是酒八仙之首的贺知章,还是诗仙李白,其吟咏高歌之作,直令后来者叹止。谈至酒,我首推湖南衡阳的黄酒,其源出于绍兴,或绍兴黄酒渊自湖南衡阳,总之是历史悠久了。如东晋的王羲之与谢安、许询、孙绰、支遁等42位文友的兰亭雅聚,他们小饮小酗的便是这“曲水流觞”。
  来之前,我便听说,去兰州不可错过中山桥、水车园、白塔山。深以为然。于是第二天的行程,就决定好好地沿黄河边上走。从西北师大出发,下酒店,乘公汽,横穿马路,便来到了黄河边。首先到达的是水车园,大清早的,园内冷静,街外清癯,了无生气似的。(值得一提的是这里的日头,晚十点未落,早五更已白,以至兰州居民要早九时才起床,晚十点以后才夜市。)我们没有进园去,倒急忙忙地寻觅一家食店吃早餐。店是寻着了,兰州拉面馆,门口便是滚滚黄河。拉面,果然成为我自选的第一餐;亦如我所料,向来不爱吃面食的我,这次依不例外:我努力吃下平时的七成食量,却得到了九成果腹;待我努力喝下几口汤,却感觉胃比石还沉了,动弹不得了。果然要失望。
  但总算解决了早饭问题。黄河边上的风是徐徐的,云是淡淡的,宛如笔墨不及泼触而留下的大量空白,于是衬托出蔚蓝得发紫的天,衬托出浊黄得生绿的河,还有那铁般冷人的桥。哦,这便是中山桥了?远望去,河岸上光秃秃的山丘,连绵得也要显出几分巍峨之气似的,山上清晰的白点,该是白塔山上的寺庙罢。我们漫步过去,为日后留念,便拍了几张照片。桥上的行人渐渐多了、多了。后来,我们登上山上的寺庙,进门处的牌坊着色艳丽,近青花风,是清朝风格罢。山顶有白塔,古碑,老树,凭栏远眺,狭长的兰州可尽收眼底。可算不辜负一番攀登。后来又返回到水车园,就两个大风车,垂柳,羊皮筏子,些许老人、果贩。没什么好看的。
  到下午时,黄河边已走过,接下来便是雄雄的博物馆了。甘肃省博物馆在兰州。来到一座城市,可以免去任何地方,唯独不能免去该城市的大学和博物馆,否则怎么叫来过这座城市?馆内旧物陈列,古色古香,观者凭吊怅惘、驻足长叹,被观者骸骨毕现、纤尘不染,这活的历史教科书,让时间在此刻凝结,个人真正思接千古了。博物馆共三层楼:一楼是来自世界各地带的蛺蝶标本,形色兼备,尽态极妍,其种类之繁盛、色彩之奇异,令人怵目惊心。比如什么绿尾大蚕蛾,什么麦克利燕蛾,又什么蛇头蛾,原来庄周梦蝶,只是梦到蝶之一种。 二楼是古生物化石,可以看见寒武纪的三叶虫化石,奥陶纪的角石,白垩纪的狼鯺鱼、恐龙骨,以及晚中新世的铲齿象、剑齿虎、祖鹿等。二楼还有丝绸之路的展厅。三楼是彩陶展、佛教艺术展,分别展示了彩陶、佛教艺术的起源与发展,兰州文化,由此可窥一斑。在二楼的馆厅,你还可以有幸目睹镇馆之宝――铜奔马,也即马踏飞燕。深深地呼吸一口气,以为此行不虚矣。
  然而,要想更加了解这座城市,则不可不去人声嘈杂的菜市场。若说博物馆是文化古迹的陈列,那么菜市场则是经济现状的演绎。这我是受老师影响的。老师每每对我说:“无论国内外,我都喜欢去地方市场逛,看看物价,问问房产,再买些当地特色小吃尝尝,你就八成的当地人了。”这话不假。博物馆一出来,我们就去了当地某市场,物品丰盛,物价又是对当地居民开放的,不会宰杀游客,所以正当合理。买了几个馕填充肚子后,老师说:“我专冲着这饼来的。兰州除手抓羊肉、烤全羊外,就属这馕好吃。”晚上,我们又去了当地夜市,号“民族金街”;这还不是闻名的,闻名的是“正宁路小吃街”,可惜离太远,没去成。在“民族金街”吃的手抓羊肉,四十八一斤,想起樊哙啖食生彘的模样,味道使人不雅细,而尽管粗豪起来了。
  晚上十点以后,天空才开始夜起来。无繁星,无秋水,零零落落的星星点点,一轮明月如弯刀,倒分外的亮。这一天算是过去了。

(二)
  24号是开会的一天,没多大新鲜事儿。
  昨晚从丹迪商务酒店搬到党校住,一位女研究生来接。她慌慌张张,边忙着跟我抢行李,边忙着介绍她自己。她是山西人,本在西北师大读本科,后来考研不利,便留在了本校读研;现跟着HW老师学习。党校的环境好得有点过分,树大而粗,地广而净,据说这里的一棵树就值十几万,总共栽移多少名树过来,可算不清了。难怪党校在兰州有“肺腑”之称,为空气最新鲜之意。许多人对此不满,认为党既是人民公仆,便不可乱花人民的钱。
  会议开完,一天也就过去了。中间除了留影纪念、吃饭,再没别的玩意儿。但会议结束后,下午五点多,斜晖如日中天呢,晚霞似锦铺地呢,老师跟他另外两个师弟一起漫步,我随其后,毕恭毕敬。他们不紧不慢地往前移动,我也不紧不慢地跟随,提着包,乡间小路真怡人。这是西北师大的校园小道,林荫遮蔽,落叶缤纷,独闻鸟叫,不见蝉鸣。老师谈他们的天,我呢,侧着耳,时听时忘,概不在怀。只是有些景色打动我,即这些秉书闲看的学生,她们或在走廊上喃喃自语、轻声吟诵,或在树荫下静静看书、旁若无人。而路过的人,总要停留一会儿,羡慕羡慕的。
  西北师大建校久矣,建于1902年,据说抗战时期,和西南联大一样,她是西北联大之一,为中国教育事业做出许多贡献;据说当年的北师大就是由西北师大的中文系搬过去建立的。这里的读书风气,很符合古校遗风,是我所向往不及的。许多大学都建有田家炳楼、邵逸夫楼,西北师大也不例外,但奇特的是,她有一所教学楼乃前苏联保存下来,窗户、门壁、堂室,全是前苏联风格,房子老得生怕一摸就会掉下几块砖头来。
  走在这样幽深的小径上,枯叶如水,每踏一步,真真罗袜生尘,莲花绽放。彼时恐怕只有王籍那一句:“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方足以信达此地之境界了。我们这样沿路走来,逛了一圈校园,又沿路折回,党校门口和师大门口就隔着一条马路,据说党校以前是属于师大的,如今却晋级为“兰州的肺”了。
  第二天上午还是会议,连开一天半。中午,HZP先生(甘肃社会科学杂志主编)请老师吃饭,我躬逢盛会,乐在其中。饭局上,文人墨客也难免次第敬酒的俗气,不敬还冷清,一敬倒热闹了。朱熹说:“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我哪里世事洞明、哪里人情练达?不过沾沾老师的光,见了许多大名鼎鼎的学术人物,既无资狂妄自大,亦无须妄自菲薄,不卑不亢者,才是正心诚意的修身之道呀。毕竟“观海难为水,游圣门难为言”,由是默然。
  在这次酒会上,老师又一次喝醉了。但非烂醉,不胜酒力而已。酒不醉人人自醉,是这样的。欧阳修自称“醉翁”,曰:“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酒醉之客,若心中无藏山水情怀,顶多也只能充当个酒鬼酒卒之流罢。那时已经午后将近两点了。我搀扶老师进房间休息,很快他就打呼噜熟睡了。我看了一会儿书,觉得困,又无茶解,便也打算小憩片刻。窗外只有鸟的啁啾声。
  午觉睡醒,已经三点一刻钟了;看了一会儿书,就已经五点多钟了。但兰州的五点钟,阳光还在树梢上呢,还有三个小时它才会完全淡去。空气很干,水分秒秒蒸发,唇要裂开似的;空气还微凉,使刚舒开的肌肤猛一下紧缩,被谁拧了似的。
  再是党校很宁静,尤其园内的宾馆,窗外就是蓝天白云、绿叶扶疏,时时又传来鸟的欢唱,动听的琴音。听得出,这是古琴的音色,已经持续两天的早晨、中午了,本以为要换成钢琴曲,没有,就是古风古色的古琴音。窗外射进的光,不多不少的洒在书桌上,看书看累了,望望窗外,这会儿倒是不可名状的高兴似的,可究竟不是高兴,倒像带点苦涩的悲伤,可究竟又不是悲伤,倒像抓着了什么似的喜悦,后来渐渐消失,复归死一般的沉寂、静谧了。古人所谓“心如止水、身似木石”,我想,就是这样了。我真想永久这样呆下去,也不去张掖、也不去敦煌了。若这时来了朋友,唤我出去溜达溜达,就算为了我好罢,恐怕也只会引起我的不高兴。后来古琴的弦声换成了一首流行曲,大扫我的兴致,鸟的欢叫也抚不平那汹涌的心波了。
  此时老师才醉醒。明天就要离开兰州,一路向西了。我们定了旅游团,打算从兰州乘坐火车去张掖看七彩丹霞和大佛寺,再乘坐旅游大巴前往嘉峪关看长城,最后抵达敦煌参观莫高窟和游玩鸣沙山月牙泉。从某种意义上说,今天才是旅行的开始。我有点兴奋不已了。好,容我去买些明天备用的食物,就结束这啁啾的一天吧。

(三)
  26号开始出发张掖。清晨六点,党校至火车站,冒热气的永和豆浆、油条。车窗外,景色苍茫,旭日如血,山峰像某个智者的秃颅,但棱角分明,如锐利的刀片。告别黄河了,告别美丽的金城汤池,虽然对你还有些许的失望。想起拜伦一首诗:别了,别了,如果是永远,那也别了吧。
  开始,动车滚滚向前,如胡马奔尘、西雁逐月,长卷铺开的是金碧草地、无垠旷野、白棉羊羔、险峻山岳、长空蔚蓝,远山积雪,使人目不暇接;随着动车驱前,移步换景,色彩似在大地滚动,山谷间似传来乐曲飘旋,又似有雄鹰展翅、封狼居胥,易言之,景色美得醉人,美得使人要么冲到外面张开双臂平躺草间望风生畏,要么原地不动双目紧闭抱头痛哭落泪不止。这样的侠情壮景,是美得让人讨厌,直悲呼“既见此景,何恋彼车”!我终亦明白王昌龄何以声嘶力竭地喊《出塞》: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渡阴山。
  动车已经抵达张掖。导游举牌接我们,导游说:“今天安排是先去大佛寺,一个小时参观完,回到火车站吃午饭,完了直奔七彩丹霞去。”她旁边站着四位实习生。到后来,却只剩两位实习生跟着我们了。
  大佛寺始建于西夏,公元1098年,主殿上躺一卧佛,长达26米,为佛祖涅槃像。循进后面,有地藏佛,左右各一菩萨。佛教传入中国,渊源久矣,据说汉明帝永平十一年戊辰,就曾有天竺僧人摄摩滕、竺法兰至洛阳,居白马寺,编译《四十二章经》。南北朝时期,佛教得以大弘扬,杜牧诗:“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大至君王将相,小至平民百姓,无一不信佛者。
  凡涉佛处,我皆不愿拍照。据说寺庙佛像都是开了光的,绝不宜拍照,一光一镜,必得大伤。我为自己后路考虑,万万不可破光入镜啊。曾问老师信佛乎?老师曰:“不信。”理由如此简单:太不真实。如一经变壁画:某高僧正与某国王饮酒,忽而来报,说方圆几百里某某国全城失火,事发突急,请求支援。只见高僧不慌不忙,拿一杯酒往某某国方向一洒,顷刻间乌云盖去,大雨倾盆,火势终灭;而某某国人民竟在雨中闻到一股酒味。老师说,这分明就是文学嘛。然则我是信佛的,佛法无边,疏而不漏。佛讲因果报应,讲功不唐捐,讲三生三世,讲拈花微笑,讲顿悟渐悟,这些,都是生命摆脱焦虑的避风港,不然茫茫宇宙间太过无情,“人的意义何在?”只一句问号足以毁灭整个人类。
  问一个画家:“假如把你刚画好的画毁灭,你还愿意画吗?”
  问一个文学家:“假如你的所有作品都注定活不过明天,你还要继续写吗?”
  问一个音乐家:“假如你刚谱好的曲,就立马烧掉,那你还愿意谱吗?”
  反过来呵,若问画、诗、曲:“假如你的主人一把你创作出来,你可永存,而你主人就被立马杀掉,你还愿意被画、写、谱吗?”
  越发想多了,无解。禅宗可爱,往往无中生有,妙从中来。而参禅者,境界是空明宁静的,水月镜花般不可凑泊的,王维是这方面的代表,诗“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真是直指佛心,有拈花微笑之妙。
  大佛寺归来,在张掖火车站用餐。导游有团餐,我们不加入,为的是自己去吃当地美食。其实就是一碗羊杂汤,些许粉条,但味道妙不可言。诸君若吃过胡椒猪肚汤,就该晓得这碗羊杂汤是什么味,虽算不上特色,却换起我久埋的香气,深深感到满足了。午餐毕,汽车开,人人都往丹霞来。山着色,虹七彩,蝴蝶结上黄丝带。
  可惜丹霞山太热了,身历其境,终不识她的真面目。游客不少。照片上,热气是褪尽了的,只剩下各种颜色在峥嵘,观者遐思想象,以为壮美不已;真正走进这些火焰山,才知道去不得,所谓感受,那时只好把帽子、墨镜、白绫团团围住自己,暴露在七彩山中,算是不留遗憾矣。西北的热,却有它的好处,即无论多么热,都不会出黏黏的汗,全蒸发了。
  从丹霞出来以后,疲累不已,好想倒头大睡一觉。杏仁水是解渴的,我们各向当地居民商买了一杯;黑枸杞是花青素之王,不知可信度如何,又贵,便不敢买。老师识货,倒在景区买了一袋干蘑菇,香气远溢。车上,我累得无心再看外面的景色,眼一闭,一睁,就过去了好几时。
去吧,快到嘉峪关了。导游嘴里常念叨:“这里不长草,长草都是宝。”“除了戈壁滩,就是电线杆。”一路的景色全是这样。祁连山、黑山,风沙、风车、矮树……我若是黑山老妖,就绝不可能择这么个荒凉之地安身立命。
  嘉峪关到了。酒店入住好,老师便带着我上菜市场去逛,首先是找吃饭的地儿。在西北,出了名的是这些大枣、葡萄干、水果,是维族同胞的烤羊肉、手抓饭,回族同胞的拉面、菜食。烤羊肉,汉人也烤,我们去的这家便是,但味道不可与相提并论,太不入味了。老师说:“我们吃多了,就会挑剔,这也是懂得美食的表现。”
  回酒店的路上,我们又买了些大枣、西瓜。后来才知道,西瓜并不甜,原因是来不逢时,六月不是产水果的季节,这些水果大多是去年的。果农的肤色全古铜,很健康、地道;但久经太阳的曝晒或人事的折磨,亦显得沧桑老迈,推己及人,我总有所不忍似的。但说不出具体的什么。我想到的是伊里亚.叶菲莫维奇.列宾的画,《伏尔加河上的纤夫》,继而屠格涅夫、托尔斯泰都出来了。那使人读起来沉甸甸的俄罗斯文学。
  第二天晨七点半,开始去嘉峪关长城。令我惊讶的是,一进景区,诺大的湖色便迎面而来,哪里是北方的景色,分明就是南方的秀水嘛!像平空横出一条绿带,蓝白空灵,微波不荡,毓气湿衣,令人神清气爽。我善浮想联翩,以为这湖水必浸过仙女的玉体,以为七仙女就曾下凡于此沐浴,以为湖中必有夫人守卫,等待湖君呢。瞧,远处还有雪山连绵,云似的飘逸在天边;远山的颜色也和天空融为一体了,淡淡的;树叶葱绿,天光云影,这是要干什么呀?寂了,静了,原来还不是风生水起时。
  走到关卡处,城门上赫然写着:天下第一雄关。毛泽东诗:“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今我拍拍胸脯,就迈这从头一步!长城西起嘉峪关,东至山海关,绵延万里,浩浩荡荡。只要驻足半柱香的时间,塞外军旅之愁丝必油然而生,可惜游客过于追新猎奇,是不会理解范文正公所谓“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的。我也难以感同身受。
  关城遗址,供人凭吊。城外近一点处是黛色的黑山,一毛不拔,长风魆魆;远一点处是雪色的祁连山余脉,似一块手绢逸在那儿,绵绵秀秀,为蓝天增了不少亮丽。城内有逡巡的士兵,目无我们这些平民地扈道而行;还有京剧演出。老师说:“我一点儿也不喜欢戏剧,尤其京剧中的花脸,看着就令人恐惧。”老师接着解释道:“其实,那都是我小时候的阴影,不怪京剧本身的。”京剧我看得少,昆曲倒更多钟爱,只一部《牡丹亭》,只一折《游园惊梦》,那“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杜丽娘,就教人情同己出、泣涕欲绝……
  后来我们又去了长城第一墩。长城第一墩,可以看看。

(四)
  27号晚,车至敦煌。终于抵达目的地了。
  敦煌的夜色,好看。她的夜是永夜、白夜,她的色的沙色、壁色。连续两晚,都是这样的夜色,都没让旅客失望。(这是我的第二次敦煌之旅。第一次匆匆,来了,也错过了。这次来,一定要好好弥补一下缺憾。)
  人人争说敦煌的沙洲夜市热闹。那么,非去不可了。经过一条党河,河水直接流往鸣沙山,倒影清秀澹滟,上有浮萍泛绿,下无游鱼戏水。将近夜市,鼓声叮咚传来,这是西域音调,真好听!会是什么人在打鼓?我寻音而去,只见一条街上全是木车店铺,摆满了各色商品:有卖大枣、葡萄、枸杞、及各类干果的,有卖梳子、玉雕、骨刻、及各种饰链的,应有尽有,应无也尽无。旅客不算多,但稀稀也挤满了大街。我左顾右盼,终于找到那鼙鼓声源处,原来是一位阿楚姑娘,沙洲女子,又要我忘情地等待下去了。
  只见那女子鼓声依旧,旁若无男人,叮叮咚咚,美丽的情调。她周围渐渐集多了人,看呵,她竟带些羞赧抬起头又低下,嘴角露出几分笑意,这可掬的笑容来之不易啊,久违了;趁此我用手机给她照相,她便又朝我羞笑,啊,好听的鼓声……
  趁她不注意,我溜走了。夜色白乱乱的迷人,是辉煌的灯火支起的夜?我们在夜市吃的抓饭,带着兴奋去的,结果大失所望,大失所望。折路返回酒店的路上,终于又遇到了那条党河,那反弹琵琶的雕塑,那中天好看的月色,恰好一幅春江花月夜的画似的(当然是我所构想)。敦煌的建筑有唐代的色调,教人大胆地穿梭到古长安,以为这反弹琵琶的飞天女就是“渔阳鼙鼓动地来”的杨贵妃呢。
  晚上我吃了半个西瓜。犹不止渴。
  第二天又是六点就起床了。老师笑说:“跟团游,时间都不能支配了,懒觉都睡不起。”偏我喜欢早起,去看日出更好呢。去到鸣沙山,沙未鸣,人声倒鼎沸,来客不少啊。又是第二次游了,不猎奇,猎初次的印象。骑骆驼吧,一人一百,驼铃声响,当自己是丝绸一员。(我当天的穿着很奇特,短裤长袖,凉鞋丝袜,墨镜围巾,不像地球人。但我这身打扮,是有目的的,为在沙漠上行走攀爬而已。)我爬上高高的沙山,老师只在山腰处,他爬不动了,便自个下沙歇去;我从山顶呼跃而下,奔走于斜沙间,一脚一印,见者惊呼:“天人哉!”(有一个阿姨目睹我全程跑下沙山,失声夸我:“真厉害!”我听了窃喜,回一下头。)
  后来又去了月牙泉。老样子,清泉沥沥,流出动人的绿茵;芳草萋萋,散发腐臭的枯味。其实我们去到的所有景点,都来不逢时。应该趁日出去,或日落归的,偏跟团游,时间不能自己支配,想早点起床都难。我本来看了鸣沙山旅游攻略,谓只要凌晨四点起床,不但可以翻栏逃票,而且能看到美丽的日出,旭日东升,飞沙流萤,使人怦然心动;心动啊。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看?由此,跟团游的利弊,就判然可见了。
  从鸣沙山出来,就近吃了午饭,便向莫高窟出发。这是最令我亢奋的车程了。好像万千宠爱于一身,莫高窟不愧敦煌最闪亮的星。有人就直认为莫高窟就是敦煌,敦煌就是莫高窟,好不讲道理。但我喜欢这样的说法。
  到了,下车,激动。昨晚的《又见敦煌》没机会去看,后悔又没必要,于是只好拍拍胸脯,出关似的大踏步进去。时间是12点15分,莫高窟数据展示中心,厅内放映莫高窟的文化背景:洞窟怎样被修建,张骞率领驼队的丝绸之路,佛教僧人的苦行发现,王侯将相的虔诚信佛……毕,转入下一个厅,圆的,拱形的,大影院!这个影厅放映的是莫高窟壁画展……待诸君亲自去看吧,开光破镜可不好。
  接着,坐专车去真正的莫高窟遗址。真辉煌!讲解员一腔纯正的普通话,一点儿不拖泥带水,为我所羡;我一共看了八个窟,最古可追溯到秦以前,再是汉代壁画,隋朝、唐朝的经变(所谓“经变”,即佛经里的故事被演画在石壁上),五代的,宋代的,尤其是清代的。何以“尤其”呢,因为,大多壁画破坏严重,清朝曾大力重修过,而所修的匠公技术有待商榷,便这样的牛头马嘴配了。有一个弥勒佛,头部被毁坏了,后来清朝重修,筑的佛首却过于大,使得佛首与佛身大为失衡,美感顿失。但最可恨的,是上面这些壁画的被刮盗与毁坏,不管是江湖画家,还是平民盗客,由于壁画的金银镶嵌,便纷纷起刮盗之心、行毁坏之为。此勾当,可休矣。
  据说文革的罪行,亦繁衍至此。当年的破四旧,一把火,差点把张掖大佛寺里的卧佛烧成灰烬,把四周的十八罗汉的眼珠子全挖出来了,如今看着可畏;由于卧佛是空心的,里面藏有丰厚的文物,报至上面,上级按下暂停键,卧佛才幸免于难。莫高窟也有一个卧佛,佛祖圆寂涅槃了。佛祖前身舍身救虎,善举连连,所以成佛。阿弥陀佛,善哉。
  老师震撼于莫高窟的佛教艺术,说以前只觉国外基督教堂的金碧辉煌,未曾闻国内竟亦有如此摄人魂魄之瑰宝,两厢可以媲美矣。相比欧洲教堂,我是更倾心于莫高窟的。莫高窟又称“千佛洞”,原因是,石壁上全嵌满了画,那些密密麻麻的佛像,就是“千佛”;此外,又有“飞天像”,为我最钟爱:她们衣带飘逸,脚悬天,身如水,有的做撒花状,有的坐弹鸣琴,有的翩然起舞……据讲解员讲,这些飞天仙女的角色,就相当于今天的拉拉队,为佛讲经法渲染气氛的。但是这些飞天仙女若脱离宗教色彩,岂非今天的艺术家?诚然的,看敦煌街道上的路灯,犹有特色,为飞天仙女提灯笼状,优美至极。尤其市中心那尊反弹琵琶的大理石雕塑,完全的艺术了。
敦煌之行,已靠近尾声了。明天去一趟雅丹、玉门关,算是大餐过后的糕点,便结束这来之不易的旅程。
  雅丹不同于丹霞,一个如威严的父,一个似慈丽的母。雅丹荒凉而热,完全是一座火焰山,不愧有魔鬼城的称号。我一路凉鞋过去,站在那里,热气便冲天而来,脚趾像被火试一样灼疼。赶紧把衬衫裹住脸,不然皮肤就烧起来了。但雅丹的景色是壮美的,亲历其中,是可以发见他的威严的,猛热的。丹霞虽也热,却摇曳多姿,彩色艳美,日后从照片看,还以为身处湖中呢。她像是披了一身的彩虹霓裳,线条又蜿蜒有规则,芳裙似的,真像某位打扮姣好的少妇,使见者得以回味无穷。(拿着自己的照片,目不旁视,专看自己,亦是回味无穷啊。)
  到玉门关去的时候,就是一个方墩。自觉没多大看头。东汉建的,历史悠久,伸手触了一下,像和古人握了一下手,滚烫滚烫的。此时倒想起了王昌龄的那首《从军行》其四:“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真是孤城一座,遍地凄凉。昔日的战场,日光灼灼,杨柳依依;如今那万仞山还在,羌笛之怨犹存,只是春风就是不来。我不知该凭吊什么,不知什么可供凭吊,只驻足望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但途中的骆驼刺引起了我的兴趣。据说骆驼刺有两种,一种绿的,一种白的。绿的骆驼刺,牛羊也吃的;待绿的骆驼刺发白后,愈发生硬了,这时便只有骆驼才敢吃它。白骆驼刺能结出一种果,即黑枸杞,花青素之王(但我没发现它的果)。在这样荒无人烟的地方,偏有这样名贵的药果,可奈之何?可幸的是,我在一株骆驼刺处,找到一个生命:白蜥蜴!它可真不易发现,它的颜色完全和周围的色素融为一色了。我默念,莫非这是千年蜥蜴?四周白茫茫,不在其中,不知其热,想这蜥蜴活动于如此荒芜的雅丹湖心(据说几万年前此地曾是一片湖水,芳草鲜美,牛羊肥壮;后来发生巨大的地质运动,沧海桑田,温度骤升),生命的顽强,似在讥笑红尘中的纷纷扰扰(这里可没有人事的纠纷)。我一离开大西北,不啻于重又卷进滚滚红尘去――每一浪红尘,即为一部《红楼梦》:表面上和谐共处,内里却分崩离析,这便是所谓的人性罢。在沙烫的玉门关途中,几块滑而褐色的石头惹得我注意,便顺手拾了起来,忽而听见老师在车门口喊我:“上车了!”于是,铜奔马似的奔了过去。
  现在坐车离开敦煌,回到兰州,再飞机转到西安咸阳机场,最后飞回宜昌。整个行程就像在地图上划了一圈。回到宜昌时,刚好七月一号,完整八天的梦幻泡影,美妙得只留下莫须有的照片和文法不通的记录。权且这样吧。(这趟行程中,最要感谢的人,是亦师亦友的ZH老师,万分感谢他愿带我出来。两人行,我亦有一师焉。)

完成于2017.07.02
  后记:张九龄的诗,常被称为纪行体(曲江体)诗,我这篇,亦可称为纪行体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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