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风细细,花香阵阵,日光明煦,云飞涛走,早蝉初吟,暮蛙放歌,蛱蝶款款,鸟鸣啾啾。苍山葱茏,旷野萋萋,溪流淙淙,鱼游虾嬉。时光滑进五月,推窗就能看见许许多多各色各样的花与热烈气息扑面而来。
在一睡一醒间相逢五月的浅夏,在不经意间遇见夏日的美好。城市街道公园里花草,种类繁多,初夏时节,有容华贵的牡丹,绚烂华丽的芍药,俏丽俊秀的玫瑰……紫藤才收起瀑布般的紫色花丛,洁白的槐花一串串从新绿的树荫中现身,琼花绿叶,不施粉黛,清新脱俗。夏日的花,多半带有清幽的香气,有香甜的蜜和粉。风过无痕,白花轻摇,落瓣纷纷,隐约有淡淡的清香入鼻。清香引来蜜蜂,芬芳牵动蝴蝶,鸟雀赶凑热闹,夏蝉预取琼浆。“雨过前山日未斜,清蝉嘒嘒落槐花”。(唐·许浑·《夏日寄江上亲友》)。
当槐花化雪零落成泥,蔷薇立刻万头攒动,“瓮头竹叶经春熟,阶底蔷薇入夏开。似火浅深红压架,如饧气味绿粘台。”(唐·白居易·《蔷薇正开春酒初熟》)。浓妆艳抹,花色多样,独具一格,有红、白、深桃红、黄和紫。就是同一枝花和同一朵花,在不同时期,颜色也不一样,密密匝匝,层层叠叠。我最钟情的还是乡下的山路旁、田野边、小河畔、山沟里野蔷薇,虽然花瓣单层,颜色只有粉红浅白,一丛丛,簇拥开花,红白花瓣,金黄花蕊,嫩绿细叶,像在绿水青山中铺开的一片片艳丽夺目的锦缎,熠熠生辉、欣欣向荣。姿态娇美,香味浓郁,甜丝丝的,闻后有一种陶醉的感觉,不由得感慨:连空气里都流淌着甜蜜,这是多美多奢侈的享受啊。一直以为,野蔷薇静静绽开在山野,像深山里的山村和村民,敦厚宁静,从容淡定,纯洁可爱,坚韧隐忍。
更多的花草不仅因为花朵美丽,才受人青睐,还有其花语和象征意义。合欢和萱草,本来是山区最常见的草木,现被移进庭院公园。故乡的山坡,当烟雨五月来临,点点分布于山坡的合欢在翠绿间举起一朵朵绒壮小花,像一只只合翅停歇的蝴蝶,形如小扇,叶似羽毛,垂垂袅袅,半掩半遮。其叶如羽毛对称,夜间双双合拢,因此又称夜合。而家乡人对合欢的喜爱是因为合欢树不挑土质,即便贫瘠的山岗石缝亦能生长,并且生长迅速,木质坚硬,条纹细腻,可制家具。其皮是一味上等中药,它有一个美丽的名字:青裳。不仅可治病,还可以食用,在饥荒时可以救命。每年寒冬,很难找到食物的野兔松鼠就啃食合欢树皮,因此许多合欢树越过冬天后总是伤痕累累,合欢树的成长更多了艰辛。枝条是好柴禾,因为直顺耐烧,是儿时打柴首选之一。合欢花也是良药,有镇静、安神、美容的作用,也是治疗神经衰弱的佳品。
合欢富有诗意的名字,寓意夫妻和睦,家人团结,睦邻和善,友好相处。一定伴随动人的传说:话说古时泰山脚下有个村子,村里有位何员外。何员外晚年生得一女,取名欢喜。这姑娘生得聪明美貌,何员外夫妻俩视如掌上明珠。欢喜18岁那年清明节到南山烧香,回来得了一种难治的病,精神恍惚,茶饭不思,一天天瘦下去,请了许多名医,吃了很多药,都不见效。因此,何员外贴出告示,重金酬谢能够医治小姐疾病者。西庄有一位秀才虽穷,却长得眉清目秀,天资聪慧,除了文才过人,还精通医道。苦于无钱进京赶考。看到告示,秀才便揭榜进门。见到小姐,秀才即全然知晓病情,原来那日小姐南山烧香,与秀才邂逅,喜欢上他了,回家后日夜相思,此番见到秀才,病就好了一大半。于是,在诊脉后秀才说:“这位小姐是因心思不遂,忧思成疾,情志郁结所致。”又说南山上有一棵树,人称“有情树”,羽状复叶,片片相对,而且昼开夜合,其花如丝,清香扑鼻,可以清心解郁,定志安神,煎水饮服,可治小姐疾病。听了秀才的话,员外随即派人和秀才一起前往南山采集此花。按照秀才所讲方法,小姐服用后,不久痊愈,因此对秀才更生好感。在小姐的资助下,秀才进京赶考,考中状元,又赢得小姐芳心,金榜题名之时,即为洞房花烛之夜。后来,人们便把这种“有情树”叫作合欢树,这花也就叫合欢花了。
可我从小听过的故事却是一出悲剧。相传古时候,合欢树叫做苦情树,苦情树不开花,要从一位秀才说起。秀才寒窗苦读十年,准备进京考取功名。临行时,妻子粉扇指着窗前的苦情树对他说:“夫君此去,必能高中,只是京城乱花迷眼,切莫忘了回家的路!”秀才应诺而去。却从此杳无音信。粉扇在家盼了又盼,等了又等,青丝变白发,也没有等回夫君的身影。临终前拖着病弱的身体,挣扎着来到那株印证她和丈夫誓言的苦情树下,希望让这苦情开花:“夫为叶,我为花,花不老,叶不落,一生同心,世世合欢!”后来啊,所有的苦情树都开了花,粉柔柔的,像扇子挂满了枝头,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叶子也是随着花开花谢而晨展暮合,苦情树也就变成了合欢树。这多像古代徽州女人和徽商的故事,“漂泊”是许多徽州成年男子的生活,“依门相望”,便是大多数徽州女人一生的写照,“等待”就是徽州女人的宿命。于是留在家中的男男女女特别珍惜安宁团聚的时光。崇尚自然,勤耕苦读,睦邻和善,尊法守度,乐善好施。把贫瘠的山村变成和谐的世外桃源,人间仙境。
合欢花谢栀子香。人工栽培的栀子大多是重瓣。南风拂,雨水润,仿佛一夜间,绿丛中一朵朵皎洁的花朵点缀在翠绿的枝头,在旭日中竞相怒放,如白玉雕成,晶莹凝脂,又如身穿白色连衣裙的清纯少女。微风带来扑鼻的花香,让人在夏日艳阳下,也会顿觉明净与清凉,心旷神怡。
人工栽培的栀子花虽不涂脂抹粉,却也雍容华贵,层层叠叠的花瓣,厚重而轰烈。大叶大花满枝头地朵朵怒放,芳香四溢,甜香味儿四处蔓延。于我总感觉太过妖娆,无以野生栀子的清秀。而我至今的梦中,依旧还是野生栀子的馨香。家乡的小山坡,竹园里到处都有她们的身影。她们藏于山野,与世无争。曾经多少夜晚,枕着恬淡素雅的栀子花香进入梦乡,又在花花香阵阵中醒来。野生栀子花虽单层六瓣,可香味更怡人。端庄而又整洁,美丽却不浮华,清爽而不妖媚。天生丽质却含蓄稳重,笑容灿烂又宁静安详。一株野生栀子,花开不多,仅有几朵或是十几朵,可每一朵花谢都会结出一个橄榄壮的栀子。待到秋露凝重,便一个个透露出橙黄色,我们背上小竹箩去采摘,这是一味清热利湿的草药,还是天然的黄色染料。那时守着清寂的时光,看栀子花开花落,听竹风清韵,任岁月安然流淌。不知不觉中,在那个栀子花凋零的六月,从金字塔踏进红尘,经历着起起落落的繁华和寂寥。始终相信,心存美好,岁月不老,内心芬芳,花香满径。
又是栀子花开时,有淡淡暗香盈袖,那洁白的花瓣,如同岁月的素笺,记录着一路走来的美好与温馨,让人感到平凡朴实而又亲切动人,淡淡清幽让烟火人间更加恬静温暖而又富有生气。
萱草,就是黄花菜,也叫针金菜,本生于荒山沟涧,因其花味美可食,农人移植于地头塝边。不占土地,无需施肥,还能固土保湿,夏日开花,花如百合,其色或黄或橙。不招摇,不惊艳。粘露而开,迎阳而合。采摘最佳时间在含苞欲放的早晨。花苞含露,微笑颔首,茎葶细长,迎风翩翩起舞,轻嗅花香,手起花落,心情惬意。鲜花含有水仙碱,多吃易引起呕吐腹泻,焯水晒干才可食用。金针菜,与冬笋、木耳(蘑菇)在皖南山区称为“素食三珍”。因此,家乡父老乡亲非常看重这道菜,虽没有大面积种植,可家家户户都在地头沟边种植,因为年夜饭有一道“和气菜”——黄花菜、豆腐干、香菇、肉丝、青红辣椒丝搭配而成,是和气菜的主材,也是正月初一早餐吃长寿面的“浇头菜”的必备。
萱草在中国有几千年的栽培历史,现在公园内亦把其作为固土护坡植物,弥补了狗牙根巴根草不开花的缺陷,大量栽于边坡和草坪之上。萱草古称谖草,谖就是忘的意思。最早文字记载见之于《诗经·卫风·伯兮》:“焉得谖草,言树之背”。(哪儿去找忘忧草?种它就在屋北面)。后人应该是根据西晋《博物志》中记载:“萱草,食之令人好欢乐,忘忧思,故曰忘忧草。”推断出谖草就是萱草。嵇康的《养生论》也说:“合欢蠲(juān,祛除)忿,萱草忘忧”。虽然吃过黄花菜,但忘不忘忧确实不清楚,中医认为黄花菜性味甘凉,有止血、消炎、清热、利湿、消食、明目、安神等功效,对吐血、大便带血、小便不通、失眠、乳汁不下、健脑等有疗效,可作为病后或产后的调补品。我只知道鲜美的味道能激起食欲是真的。
受《诗经》和晋文化影响,在晋代以后当游子要远行时,就会先在北堂种萱草,希望减轻母亲对孩子的思念,忘却烦忧。一丛萱草,留一个念想,在孤独黯淡的日子里增添一抹亮彩、一丝慰藉,使母亲能有片刻闲暇忘却思念儿子的忧愁。特别是孟郊《游子诗》:“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慈母倚堂门,不见萱草花。”和王冕《偶书》:“今朝风日好,堂前萱草花。持杯为母寿,所喜无喧哗。”的传颂,使萱草成了“母亲草”。可谁都知道,母亲只是把思念深埋心底。多少人没有让母亲操心劳神,上学读书,成家立业……直至把生命耗尽,像秋后的萱草,地面以上逐渐枯萎倒伏,把一个春夏吸收营养全部输于地下根茎,让保持着新鲜活力,在来年的春天,萌芽钻出地面笑傲春风。倒是苏东坡的“萱草虽微花,孤秀自能拔。亭亭乱叶中,一一芳心插。”(宋·苏轼·《和子由记园中草木十一首》)和“莫道农家无宝玉,遍地黄花是金针”写出了萱草的品格和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