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男人静静地踩在沙滩上。
夜幕低垂,尚未开发的渤海湾一片漆黑。低压的积云在半空里开起了生日派对,一口气吹灭苍穹上成千上万的蜡烛,然后便一口吞吃掉那美味的蛋糕,反射着日光的蛋糕,还带着些微余热的蛋糕。光与热一同消散,唯余漆黑永存。
男人喜欢漆黑。他是一只卑微的甲虫,而在这样的夜晚,没有人会注意到任何卑微的存在。
这样的夜晚,最好办事。
手中的电话响起。男人的身体微微一颤,接起电话。
“你在哪里?”
女孩的声音轻灵而欢快。
大海把她和她身边的人的欢乐传达给男人,却引得男人的身体又微微一颤。
“......我在虹桥市场,这里有些有趣的东西。”他撒了谎。
“啊......怎么不叫上我?”
女孩失望的语气掩盖不住好奇。陪在那位长者身边的她,此时一定是恨不得化成白鸟直奔男人身边吧。
安慰她。
身体里,一个声音告诉男人。
于是男人安慰女孩,用他最温柔的语气。
“......玩够了就快回来吧。回来我会给你一个惊喜~”
“嗯!”
女孩激动地答应着。
一阵海风吹过,男人的手机里只剩下沙沙的声音。
通信中断,他手一滑,电话掉在地上,浸透海水,沉入漆黑。
男人没有俯身去拾捡。
他曾经做了一个梦,在这个梦里,他生出羽翼,远走高飞。
现在他醒来。幻梦远去。而失去的梦,再也无法收回。
他又成为一只卑微的甲虫。
这样卑微的甲虫,是无法获得爱的。
男人拿起望远镜,极目远眺。海的正中停着一艘游艇,灯火通明,仿若一尊移动的灯塔。
灯塔的光让男人想起了什么。梦境的碎片一片一片穿刺在男人心头。他记起,女孩的水晶项链。
男人犹豫片刻,随后放大望远镜的倍率,从船头看到船尾。
他又浑身一颤。
二层前甲板,女孩正站在桥牌桌旁,和一群人有说有笑。胸前的水晶仍然闪烁着令人安心的暖光,脸上的笑容,无论在白天还是夜晚,都同样甜美,同样清澈。
望远镜掉在地上,被上涨的潮水卷进汪洋,带走男人体内最后一缕灵魂。
男人大步离开海岸,再也没有回头。
大海仍在他的背后起起落落,浪花前赴后继,仿佛永不知停止的旅鼠,一波一波地走上毁灭的深渊。
但是今晚,毁灭大戏的主演注定不属于海浪。
男人拿出一个机关,按下按钮后,随手丢入下水井中。他再一次龟缩回甲壳里,用最坚实的壁垒包裹住自我,用最危险的鳌撕碎所有的敌人,一如往常。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甲壳里什么都没有剩下。
沙滩上的贝壳刺痛男人的脚底,但却刺不中他的心。他的心已经如大西国的岛屿,在一个不知名的夜晚,沉没,沦陷。
若是真的如此,那么————
为什么还是这么痛呢?
(二)
天崩地裂的巨响惊动渤海湾的每一个角落。震耳欲聋的响动里,许多灵魂告别这个世界。其中绝大多数随游艇的碎片,一同消失在大海深处。
只有一个,在无边的黑夜里,凋零在岸边。
梦
2015年2月2日